2015年3月17日,农历正月二十七。
陈永康走了。
林建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鸡。电话是女婿买买提打来的,声音沙哑:“林叔,我爸他……今天早上走了。”
林建华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苞谷粒撒了一地。
“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心头一片冰凉。
永康走了。那个和他一起从上海坐火车来新疆的永康,那个在戈壁滩上教他唱滑稽戏的永康,走了。
四十九年。比他这辈子待在上海的时间长了两倍还多。
“老林,你发什么呆?”苏惠英从屋里走出来,“刚才谁打电话?”
林建华转过身,看着妻子。这几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乳腺癌虽然控制住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惠英,永康走了。”
苏惠英愣了一下,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我得过去看看。”林建华说,“你身体不好,在家等着,我晚上就回来。”
苏惠英摇摇头,抹了把眼泪:“我跟你一起去,我得送他最后一程。”
林建华拗不过她,给她裹上厚厚的棉袄,又带上了药。
陈永康的家在团部东边,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沙枣树。
林建华到老陈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雪莲穿着一身黑衣,眼睛红肿着迎上来,叫了声“林叔”,眼泪就又掉了下来。买买提跟在她身后,红着眼睛招呼。
“带我去看看你爸。”林建华说。
屋子里点着长明灯,陈永康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林建华站在他面前,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永康比他小一岁,今年六十九。这两年肝病折磨得他瘦骨嶙峋。
“永康,老兄弟来看你了。你走好,别牵挂。”
他想起他们年轻时候的事。1966年从上海出发的时候,永康是车厢里最活跃的一个,一路上又是唱歌又是说笑话。那时候他觉得永康是个乐天派,什么困难都打不倒他。
自从他妹妹永芳意外离世后,永康心底便压着解不开的苦楚。他始终无法释怀,每到七月十二,就独自去到叶尔羌河边静坐。
永芳要是活着,今年也该六十四了。
“林叔,”雪莲走过来,轻声说,“我爸走之前一直念叨,说想去叶尔羌河边看看永芳姑姑。今年他走不动了,去不了了。他说等他下去了,一定要跟永芳姑姑好好说说这些年的事……”
林建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年偷偷跟着永康去河边,看到永康对着河面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回家后他问永康说了什么,永康摇摇头说没什么。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话,憋在心里四十七年,终于可以当面跟妹妹说了。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在团场的公墓。陈永康的坟挨着妻子古丽帕夏的——她三年前就走了,现在两口子终于团聚了。
墓地上站满了人,除了亲戚朋友,还有很多老知青。四十九年了,当年的那批上海知青,如今活着的已经不多了。
买买提站在岳父的坟前,读了自己写的祭文。读到“我爸这辈子没回过几次上海,可他说他的根在上海,因为他妹妹在那里”的时候,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林建华站在人群里,眼泪无声地流着。他想起了永芳,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大大的小姑娘。十五岁谎报年龄来新疆,后来想家想得发疯,想游过叶尔羌河逃回上海,结果被暗流卷走了。
永康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妹妹。
葬礼结束后,林建华一个人走到陈永康的坟前,跪了下来。他点了一炷香,又烧了几张纸钱,看着火苗跳动、纸钱化成灰烬。
“永康,你走好。这辈子不容易,扛了这么多年,现在可以歇歇了。永芳在那边等你,你们兄妹俩好好聚聚。你放心,雪莲和孩子们都好,有我呢。”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白发。他跪在坟前,很久很久才站起来。
从墓地回来,苏惠英忽然说:“建华,我想去叶尔羌河边看看。”
林建华愣了一下:“去河边干什么?”
“就是想去看看。这么多年了,我还没好好看过那条河。”
林建华知道她想什么。这条河,带走了永芳,也带走了很多知青。是他们这一代人永远的心结。
“行,我带你去。”
他们坐了辆毛驴车,慢慢悠悠地往河边走。
三月的叶尔羌河,河水还结着薄冰。河岸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偶尔有几棵红柳和胡杨,在风中倔强地站着。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沙石。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真美。”苏惠英轻声说。
林建华看着这条河。四十九年前第一次见它的时候,觉得它又宽又急,像要把人吞掉。现在再看,却觉得它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
“建华,你说永芳当年为什么要游过去?”
“因为她想家。”林建华叹了口气,“那时候她才十七岁,新疆太苦,上海太远。她不知道那河那么危险,也可能知道……但她太想家了。”
苏惠英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着流淌的河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永康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他跟我说过,每年七月十二都来河边坐坐,跟永芳说说话。”林建华说,“他说只要还能来看妹妹,就觉得她还活着,只是回不了上海而已。”
苏惠英握住了他的手:“建华,这辈子咱们回不去了,可咱们也没白活。海生有出息了,晓燕对他也好,还有了小石头。咱们这一辈子,值了。”
林建华反握住她的手:“惠英,你说得对。咱们这辈子,值了。”
回到团场的时候天快黑了。苏惠英累得够呛,林建华扶她躺下,自己去厨房煮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永康走了。这个陪了他四十九年的老战友,永远地走了。
他想起当年火车上,永康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他说“杨浦中学”,永康高兴得跳起来说“真的假的,我也是杨浦的”。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一认识就是一辈子。
四十九年,够一个婴儿长成中年人,够一片戈壁变成绿洲,够一代人老去,又一代人成长。
“建华,想什么呢?”苏惠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没什么。”林建华端着粥走进屋,扶苏她坐起来,“喝点粥,暖暖身子。”
苏惠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半碗,她忽然放下碗,看着林建华说:“建华,我想小石头了。”
林建华的心里一酸。
小石头是海生的儿子,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海生说过好几次让他们去上海看看,可惠英总说“海生工作忙,咱们去了添麻烦”,其实就是怕花钱、怕折腾。
这辈子,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惠英,”他轻声说,“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去上海看海生、看小石头吧。”
苏惠英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不是不喜欢上海吗?再说……去了多耽误事啊。”
“是不喜欢。可你是当奶奶的,想孙子了,咱们就去。”林建华握住她的手,“这辈子你跟我吃了那么多苦,我欠你的。这趟上海,咱们一定要去。”
苏惠英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建华,谢谢你。”
“谢什么?两口子之间,不说这些。”
五月初,林建华带着苏惠英去了上海。
海生和晓燕到火车站接他们。林建华一下火车,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儿子。海生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戴着眼镜。晓燕牵着一个小男孩,眼睛又黑又亮,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爸!妈!”海生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们。
苏惠英的目光黏在小男孩身上,挪都挪不开。
“小石头!”她笑着招手,“快过来让奶奶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小石头有点腼腆,往妈妈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头来瞅了她两眼。周小燕推了推他:“叫奶奶呀,平时视频不是天天叫吗?”
小石头抿着嘴笑了笑,小声叫了句:“奶奶。”又看了看林建华,叫了声:“爷爷。”
“哎!”苏惠英应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把孙子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都长这么高了……比视频里看着还高。”
林建华站在旁边,看着虎头虎脑的孙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
他们在上海待了半个月。
小石头一开始还有点认生,没过两天就跟爷爷奶奶熟了。每天早上醒来,光着脚就跑到他们房间门口,拍着门喊“奶奶!爷爷!”。
这孩子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正是淘得没边的年纪。放学回家就拉着林建华下象棋,还总悔棋;苏惠英做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转,一会儿要帮忙摘菜,一会儿要偷吃刚出锅的红烧肉,小嘴甜得很,把苏惠英哄得合不拢嘴。
林建华也喜欢这孙子。小石头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有点坐不住。有一次把苏惠英的老花镜藏起来,害得大家找了半天,最后他自己戴着眼镜从沙发后面钻出来,逗得全家人笑个不停。
白天苏惠英在家带孙子,林建华就跟着海生出去逛逛。上海变化太大了,高楼大厦、地铁轻轨,他好多地方都不认得了。有一次坐地铁,他看着自动售票机发愣,觉得自己像个外乡人。
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爸,没事,有我呢。”
林建华看着儿子,心里既骄傲又有点不是滋味。儿子出息了,在大上海扎了根,成了真正的上海人。可他呢?他的根,早就扎在新疆的戈壁滩上了。
有一天晚上,林建华躺在床上睡不着。苏惠英在旁边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笑,今天小石头亲了她一口,她高兴了一晚上。
林建华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了陈永康。
永康,你看到了吗?咱们的下一代,都出息了。咱们这一辈子,没白来新疆。
他想,等回去了,一定要去叶尔羌河边,把小石头的事说给永康听听。还要告诉永芳,她的外甥女雪莲,也有两个孩子了,都好着呢。
回到新疆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
叶尔羌河边的胡杨林已经绿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建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片他生活了四十九年的土地,心里忽然很平静。
永康走了,可他还在。惠英身体不好,可她还陪着他。海生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家,小石头也一天天长大了。
这辈子,他送走了很多人,也迎来了很多人。有些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有些人走了还会再回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离别,也学会了珍惜每一次团聚。
晚上,苏惠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小石头的照片,一边看一边笑。
“建华你看,你看石头这张,跟海生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建华凑过去看了一眼,也笑了。
“惠英,”他忽然说,“等明年暑假,让海生带石头回新疆来住段时间。带孩子再看看咱们的胡杨林,看看叶尔羌河,也看看他陈爷爷常去的地方。”
苏惠英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太好了!我要带石头去摘沙枣,去看胡杨,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眼眶也红了。
林建华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胡杨林还会绿,沙枣树还会开花结果。
而他,会继续在这里等着。
等着海生带着小石头回来,等着这片土地上开出更多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