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夙知红开始往书箱里装书。
要带的书已经挑好了——《文选》残本、蓝公传的《说文》、刚摹好的《长安舆图》。不带的书要还给借主，《汉书》已经还了，《经典释文》的抄本留给母亲收着，《切韵》抄本也留下，路上用不着那么厚的韵书。他在书斋里蹲了大半个时辰，把墙边那摞半人高的抄本一本一本翻过去，决定哪些带走哪些留下，像在分家当。溯晏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翻书，说他在分家当。他抬头回了一句，这比家当值钱——家当丢了还能再置，抄本丢了就没了，每一页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抄的。她把那颗刻了平安的桃核从怀里掏出来搁在他书箱最上面，说这个也带上。桃核是平安，她刻的“等”字是等她，他带着平安上路，留着平安在身边，她在龚州等他。说完又把桃核翻过来，让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等”字朝上，“你走到哪，这个字陪到哪。”
午后，翠翠抱着三毛来了。三毛现在已经是三只戴胜里最壮的一只，冠羽全长齐了，翅膀展开能盖住她的手掌。她把三毛轻轻放在书桌上，三毛歪着脑袋看了看桌上那叠龚州纸，大概觉得纸浆的味道很熟悉——那纸是哑巴抄的，纸浆池边三毛蹲过无数次。它在纸面上踩了两下，留了一排淡灰色的爪印，然后抬头朝翠翠唧了一声。
“三毛今天第一次飞。从灶房竹篮飞到碗柜顶上，飞了三尺远。二毛还在练站，大毛还在钻柴堆。娘说三毛再过一阵子就能放回北坡老樟树了。我想让它在你走之前给你飞一次——它出壳那天你也在灶房里，你走之前它刚好学会飞。你从出壳看到它飞，从头到尾都在。”翠翠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三毛的冠羽，三毛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夙知红伸出手，三毛歪头看了看他的手指，然后扑棱着翅膀跳到他手背上。他托着三毛走到灶房门口，对着傍晚的天空轻轻一托，三毛展翅飞出去。淡棕色的翅膀在暮色里扑扇了好几下，从灶房门口飞到老樟树最低的那根枝杈上，在枝头站稳，回头朝灶房方向叫了一声，又飞回来落在他肩膀上，用嘴壳轻轻啄了一下他耳垂。他伸手把三毛从肩上托下来，说它飞出去又飞回来，说明它认得家。以后放到北坡，它也会飞回来看你们。
翠翠把三毛接回怀里，低头对它说了一句——“你飞得比你两个姐姐都快。”
晚上，张四娘在灶房里帮夙知意烙饼。不是平时吃的粟米饼，是干粮——用糜子面掺了切碎的花椒叶和芝麻，擀得极薄，在铁锅里烙到两面焦黄，放凉之后硬而韧，掰一块能在嘴里嚼好半天。这种饼龚州人叫“走路饼”，出远门的人才烙，平时不做。张四娘一边翻饼一边说当年她出嫁时她娘也给她烙了一兜走路饼，从她娘家到龚州要走两天山路，路上啃了两天饼，啃完最后一块就到了婆家。她娘说走路饼不用数烙了多少块——烙饼的人心里有数，吃饼的人心里也有数。饼吃完了路就走到了，饼没吃完路还长着。
夙知意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手背上沾满了干面粉。她看着灶台上那摞越堆越高的走路饼，说她不担心他的盘缠，蓝公借的路费够他走到长安再走回来；不担心他的书，他抄了这么多年书肚子里装的比书箱里多得多；她只担心他的鞋。从龚州到播州全是山路，碎石路磨鞋底，泥路烂鞋面，他最费的不是粮食是鞋。溯晏禾编的那双草鞋是给他过险路穿的，平时走路还是穿布鞋。她给他纳了两双新鞋底，一双厚一双薄，厚的走山路，薄的走平地。
夙知红坐在灶房门槛上听见母亲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青布夏鞋。鞋底中间那排拐弯的针脚已经磨薄了一层，但弧度还在，和他立夏那天描的足印纸样完全贴合。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说这双鞋还能穿，鞋底没磨穿，鞋面没破，拐弯的针脚还是贴脚的。等他走到播州再换那双厚的——到了长安他穿着母亲纳的鞋去考进士，考官看不见他脚下踩着什么，但他自己知道。
张四娘把烙好的最后一张走路饼铲进竹篮里，用粗布盖上，说这篮饼他路上省着吃，一天啃一块，啃到长安还能剩半篮。当年她娘给她烙了十二块饼，她走了两天全吃完了，饿着肚子进的婆家。后来她问她娘为什么只烙十二块，她娘说不是家里没粮，是怕她路上吃太多走不动路——人饿着肚子走得快，吃饱了就想歇。夙知意在旁边接了一句，知良不用饿肚子，他抄书抄惯了，吃饱了也能走。张四娘说那是因为他心静，肚子是满的心是稳的，换了她家翠翠，吃饱了就想躺在老樟树下看戴胜飞。翠翠在灶房门口喂三毛听见了，大声喊了一句——“我才不躺！我要跟着夙哥哥去长安！去看夫子庙！”张四娘回头瞪了她一眼，说夫子庙在长安，从这里走过去要翻好几座山，你连龚州县城都没出过。翠翠说那我先走到永安桥，再回来。她低头把三毛轻轻放回竹篮里，补了一句：“我是说真的——明天我就去永安桥上站一站。夙哥哥从桥上走过去，我站在桥头送他。他走远了看不见桥了，我还在桥上。”灶房里安静了一瞬。三毛在竹篮里唧了一声。
夙知红晚上在野史簿里写完最后一笔，把那根北坡老樟树枯枝削成的炭条搁在砚台边上。明天去永安桥，不是走，是先去桥上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