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合拢的闷响还在耳中回荡,燕青梧已经冲到了岩壁前。她一拳砸在冷硬的石头上,指节崩裂,血顺着虎口流下来,滴在断枪杆上,滑进枪穗缠绕的结里。
外面没声了。
火堆烧得噼啪作响,风卷着灰烬往洞里钻,呛得她咳嗽两声。她抹了把脸,眯眼往外看——三十个死士围成半圈,刀未出鞘,却站得极稳。萧无涯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壁,左腿摊开,裤管被血浸透,一动不动。
“装死也得换个地方。”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可那人真没动。
她攥紧断枪,正要再拍门,忽然见他右手微微一抬,指尖在地上划了一下。不是求救,也不是写字,是某种暗号——三短一长,谍网联络的起手势。
他还活着,而且清醒。
她屏住呼吸,盯着他动作。只见他缓缓侧身,左手撑地,一点点挪到旁边一个倾倒的木桶边。那桶漆黑,油渍顺着裂缝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火油。
她认得这味儿。昨夜突围时,影卫就是拿这个逼她交人。现在倒好,他自己捡来用了。
萧无涯单手拖桶,动作慢得像老牛拉车。每挪一寸,额角就抽一下,冷汗混着灰往下淌。但他没停,硬是把桶滚到了阵前,正对死士最密集的位置。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焦土和血腥气。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瞄了眼死士们的站位,嘴角忽然动了动。
燕青梧心头一跳。
下一瞬,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咽喉。
她几乎要扑出去,可就在箭尖即将触身的刹那,萧无涯猛地转身,一脚踹向火油桶!
“接着!”
桶飞出去,砸在洞口前三尺处,轰然翻倒。黑油泼洒开来,像一条蜿蜒的蛇,直冲她脚下漫来。
她本能后退一步,断枪横挡在前。可还没等她反应,那支箭擦过桶沿,火星四溅——
“轰!”
火焰腾起,扇形火墙瞬间炸开,热浪扑面,烤得她眼皮发烫。火势顺着油迹烧向死士,逼得他们齐齐后退,阵型大乱。
她愣在原地。
火光中,萧无涯仰头大笑,声音撕裂般哑:“你欠我一条命!”
不是求救,不是命令,是一句账。
她牙根一咬,差点把枪杆捏断。这混账东西,都快躺进棺材了还记仇?
可笑完不过眨眼,第二支箭已离弦而出,直射洞口——目标正是她。
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挥枪。
“铛”一声脆响,箭被斩落,断成两截。她低头一看,箭杆竟中空,里头藏着一卷纸。
密报?
她皱眉抽出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字:
“信我一次。”
落款没有,但字迹歪斜带钩,明显是左手所书——萧无涯的笔法。他写密信用左手,这是死士都知道的规矩。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纸条边缘被掐出褶皱。
信他?上一刻还在说“你玄脉全开时必须杀了我”,转头就让她信他?这人脑子是让酒泡烂了还是让箭穿多了?
可火还在烧。
死士们重新列阵,有人踩灭脚边余火,有人搭上了第三支箭。他们没冲,也没退,像是在等什么。
她目光扫过火场,忽然发现不对劲——火势分成了两股,一股朝外烧,一股沿着油痕往树洞这边卷。若再晚一步,她就得被自己人点着了。
而萧无涯呢?
那人已经不在原地。
方才那一笑之后,他借火光遮蔽,拖着伤腿,悄无声息地挪进了焦林深处。现在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藏在残火之后,半身焦黑,分不清是血是灰。
她眯起眼。
这家伙……根本没打算硬扛。他是用自己当饵,引箭点火,再借混乱脱身。那一脚踢桶,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制造混乱,让她接应——不,不是接应,是配合。
他在打一套连招。
她慢慢松开纸条,任它飘落在地。火苗舔上来,瞬间烧成灰烬。
“打就打,废什么话。”她低声咕哝一句,抬脚把断枪甩上肩头。
洞内幽深,往前几步就没了光。她没回头,也没再看外面。火光映在岩壁上,晃得人眼晕。她知道,只要她往前走,这场戏才算真正开场。
身后,死士们终于动了。
一人上前查看火油桶残骸,另一人弯腰捡起那支被斩落的空箭,翻来覆去地看。有个老些的死士蹲下,用手指蘸了点地上残留的油,在鼻下一嗅,眉头立刻皱紧。
“不是普通火油。”他低声道,“掺了磷粉,一点就炸,收也收不住。”
旁边人问:“谁下的套?”
老死士没答,只看向焦林方向。那里静得出奇,连风都停了。
片刻,他缓缓道:“主子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可他让我们杀他。”
“所以他不是让我们杀他。”老死士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他是让我们看清楚——到底该听谁的。”
死士们沉默下来。
火势渐弱,焦木倒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远处,树洞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老死士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微亮,晨雾未散。
他收回视线,低声下令:“收队。”
没人反对。
三十人整队撤离,动作整齐,却比来时慢了许多。有人走过火油泼洒的地方,特意绕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焦林,眼神复杂。
最后一个人离开前,将那支空箭插在土里,箭尾轻轻晃了晃,像在祭奠什么。
林间重归寂静。
焦土之上,唯有风卷着灰烬打转。一缕残火忽明忽暗,映出地上几道深深的拖痕——那是萧无涯爬过的路,通向密林深处,不知尽头。
树洞内,燕青梧停下脚步。
前方岔路分三,石壁上刻着模糊符号,像是某种指引。她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映出左侧通道顶上有水珠滴落,中间干燥平整,右侧则堆着碎石,似有坍塌痕迹。
她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她从怀里摸出那个沾了血的酒葫芦,拧开盖子闻了闻——劣酒味还在,但少了点辛辣,多了股铁锈似的腥。
她冷笑一声,把葫芦挂回腰间。
然后,她抬起断枪,指向中间那条路。
枪尖稳,手不抖。
她迈步前行,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一声比一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