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报纸，纸页边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膝上。天边云层压得低，空气闷着，像是要下雨却迟迟不下。藤椅扶手上的那道划痕还在，指甲顺着它滑过去，停在尽头。三年来，这张椅子没换过位置，我也几乎每天坐在这儿，看报、发呆、等风。
槐树影子斜铺在地上，比刚才短了一截。时间差不多是六点半多些。远处厨房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张婶在准备晚饭。我正要起身，听见主宅侧门开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不急不缓。我没回头，但余光看见一条深灰色西装裤的下摆，配黑色尖头皮鞋。她走到茶几前，停住，没有立刻坐下。
“还在看财经？”她开口，声音和平时在会议室里没什么两样，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侧头看她。许清越站在我旁边，外套没脱，头发还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低髻，耳后那颗小痣露在外面。她看着我，眼神不像从前那样空，也不像最近几天远远打量时的犹豫。
我点头：“顺眼看看。”
她嗯了一声，绕到另一张藤椅前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下。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槐树顶上，那儿有只麻雀跳来跳去，啄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近……你写的那份建议，父亲反复看了三遍。”她说。
我没接话。手指搭在报纸边上，轻轻按了按。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提起我和工作有关的事。以前不是没做过事，可她从不提，好像那些事根本不存在。
一阵风过来，报纸哗啦翻了个面，露出体育版。她伸手帮我压住一角，指尖碰到纸边，顿了半秒才收回。她瞥见那行字：“胜负不在一时喧嚣，而在谁能挺到最后。”
她轻声念了一遍，问：“你也信这个？”
我看她一眼，说：“信。所以我还在。”
她没动，也没眨眼。过了几秒，嘴角极轻微地松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母亲常说，真正厉害的人，是那些被人忘了还站着的人。”
我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她很少讲家里的事，尤其是母亲。我只听说她母亲走得早，别的不知道。现在她坐在那儿，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的一粒纽扣，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挺懂的。”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说。但我们之间的安静不一样了。不是冷场，也不是防备，就是单纯的安静，像雨前的傍晚，空气沉下来，但没人急着走。
槐树叶子沙沙响。一只蚂蚁顺着藤椅腿爬上来，在我脚边转了个圈，又下去了。远处巷子里，收废品的喇叭声飘过来，断断续续。
“林夏说，方案里几个关键数据推演得很准。”她突然又开口，语气像是在汇报工作，可我知道不是。
我“嗯”了一声。这回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不多，就两下。这是我盯盘时看到信号启动的小习惯，平时没人注意。但她刚才看了我一会儿，可能看见了。
“她还说，你用的模型逻辑很稳，不像临时拼凑的。”她补充。
“做了很久。”我说，“有些东西，不能急。”
她看着我，这次没避开视线。我也没躲。三年了，我们第一次这样坐着说话，不说谁对谁错，也不提谁欠谁，就只是说点事，像两个认识多年、终于愿意搭腔的人。
“你一直这样？”她问。
“哪样？”
“明明做了事，也不说。”
我想了想，摇头：“说了也没人听，不如不说。”
她静了几秒，然后说：“我现在听了。”
我没回应。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我低头看报纸，体育版那句话还在，墨印有点晕，可能是刚才手心出汗蹭的。
茶几那边传来轻微响动。张婶端了两杯水过来，玻璃杯底垫着纸巾，一杯放在我这边，一杯放在她面前。她没说话，放下就走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我拿起杯子，道了声谢。许清越也轻声说了句“辛苦了”。我们都没看对方，但这两个字像是同时出口的，节奏一致。
她喝了口水，放下杯，理了理袖口。动作很自然，不像刻意整理仪容，倒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起身的理由。
“明早还有会。”她说。
我点头。
她站起来，站定片刻，没立刻走。槐树影子移到她脚边，遮住半只鞋。
“……谢谢你，写了那份报告。”她说完，转身朝主宅方向走。
我没应声。她也没回头。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远去，穿过回廊，拐角处灯光亮起，照出她短暂的背影，然后消失在门后。
我坐着没动。手里的水杯还有大半杯，温的。我吹了口气，水面晃了晃，没喝。
夜色慢慢罩下来。院子里灯自动亮了，黄光一圈圈铺开。槐树叶子在光里轻轻晃，影子碎成一片片。远处厨房的动静停了，饭应该快好了。
我低头看报纸，体育版那行字还在。手指又摸了摸藤椅扶手的划痕，这次是从头到尾，完整地走了一遍。
然后我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温水滑下去，喉咙不干了。
抬头看了眼二楼。许振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情况。我不关心他看没看我的报告，也不在乎他明天会不会让我坐前排。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刚才那二十分钟，她坐在我旁边，说了五句话，喝了半杯水，提了两次我的工作，最后道了谢。
她主动来的。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衬衫第三颗纽扣扣得好好的，毛背心也没起球。我拍了拍裤子，把报纸夹进腋下，朝阁楼方向走。
路过厨房时，张婶在擦灶台。她抬头看我，笑了笑，没说话。我也点头，继续走。
阁楼灯亮着。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昨日收盘数据界面，自动刷新的时间显示晚上七点零八分。我坐下来，打开文档，新建一页。
光标闪着。我没急着写，先点了支烟。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屏幕上，一闪而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