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扑跪在车队前,声音发抖:“救……救救我!他们要杀我!”
元昭没动。
她站在最前头,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风从山道深处吹来,带着林子里腐叶的气味,也夹着一丝铁器未出鞘的冷腥。她盯着那少年的脸——灰土糊了半面,眼眶发青,嘴唇裂着口子,喘息急促得像被追了十里山路。不假。不是装的。
“护住他。”她侧头,声音压得极低。
楚灵芽立刻窜出,一把将少年拽到货箱后头,自己挡在他身前,手已摸向腰间小瓶。她没问话,也不多言,只瞪大眼睛盯着林子边缘。
镖师们也反应过来,迅速列阵,长枪横举,背靠车辕。骡马不安地跺蹄,但没人乱动。
刚才退走的那些人,不会这么快就撕破脸。
可哨音已经响了。
不是鸟叫。是短促两声,接着一声拖长——山匪联络的暗号。元昭听过一次,是在去年剿灭青崖寨时,从俘虏嘴里撬出来的。
她眯起眼。
林中沙沙作响。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脚踩枯枝,有人正从两侧包抄。
“来了。”她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左右山坡同时跃下七八条黑影,刀光闪亮,直扑车队。最前一人使双斧,照着楚灵芽藏身的货箱劈头砍下。
楚灵芽尖叫一声,滚地躲开,药瓶甩手扔出。白烟炸开,那人眼前一蒙,踉跄后退。
另两人已冲到近前,一刀砍向押车伙计,另一人直取元昭咽喉。
元昭拔剑。
剑未完全出鞘,头顶忽有风声骤起。
一道红影自高坡疾掠而下,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足尖点过树冠,如履平地,落地时双掌齐推,气浪轰然炸开。冲在最前的三名山匪像是撞上无形墙壁,连人带刀倒飞出去,砸翻身后同伴,滚作一团。
尘土扬起。
众人抬头。
霍九娘站在坡顶巨石上,红衣猎猎,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她一手叉腰,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像是刚睡醒踱步至此,而非从天而降。
“吵死了。”她开口,嗓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山谷,“我还在山顶晒太阳,你们在这儿嚎什么?”
山匪们爬起身,惊疑不定。有人认出她,低声惊呼:“是……是那个疯婆子!”
“疯婆子”三字刚出口,霍九娘眼神一厉。
她跃起,凌空踏步,第一脚踩断一根斜出的枯枝,借力再跃;第二脚点在巨石边缘,身形再度拔高;第三脚,她整个人腾空,右腿猛然踹向土坡边缘——
轰!
整片山坡应声塌陷。松软泥土与碎石如瀑倾泻,轰隆声震得山谷回响,直砸向山匪藏身的林子。三人躲闪不及,被滚石砸中,惨叫倒地。余者连滚带爬逃窜,有人鞋都跑丢,头也不回钻进密林深处。
尘土冲天。
元昭抬袖掩鼻,咳嗽两声。楚灵芽也咳得弯下腰,一边抹脸一边嘟囔:“师娘……您这轻功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这一身全是土!”
霍九娘落下,站定在塌坡边缘,随手捡了根树枝拄着,像拿拐杖似的晃了晃:“又不是演戏,还要报幕?”她扫了一眼林中方向,确认无人再敢靠近,才甩了甩袖子,淡淡道:“跑得倒快。”
元昭挥手,示意收剑。
镖师们缓缓放下武器,有人腿还在抖。押车伙计瘫坐在地,喘得像拉风箱。楚灵芽扶起那少年,递上水囊。少年双手发抖,捧着喝了两口,呛得直咳。
“缓过来了?”楚灵芽问。
少年点头,眼泪却突然涌出来:“他们……他们真要杀我……我听见他们说,不留活口……”
“谁?”元昭走过来,声音平静。
“就是刚才那个……拄竹杖的人。”少年抽噎着,“他说他是沈知白,可我不是江南人,也没见过什么牌位残片……他们是骗人的!他们让我来报信,是想看看你们信不信,要是信了,就趁夜劫车杀人!”
元昭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林子,那里尘土还未落尽,断裂的树枝与翻起的泥块横七竖八。她想起那人说话时眼角微湿的模样,想起他那双干净的手,想起他停顿恰到好处的语调。
戏班子练出来的本事。
她转头看向霍九娘。
霍九娘也正看着她,挑眉:“你站这么久,不累?”
元昭面无表情:“比听戏子哭冤累得少。”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多余的话。但都明白了。
方才那场“悲情诉苦”,果然有诈。
楚灵芽在一旁拍打衣裳,忽然笑出声:“哎,师娘,您这一脚下去,怕不是把整座山都踹塌了?”
霍九娘回头瞥她:“塌了更好,省得他们再来。”
“可咱们怎么回去?”楚灵芽指着塌方处,“路都被埋了。”
“走不了就歇着。”霍九娘无所谓地耸肩,“我又不赶着回去做饭。”
元昭这才低头打量四周。
车队仍在原地,货箱未动,骡马拴在原处,只是受惊后鬃毛炸起。镖师们开始清点伤情,所幸只有两人擦伤,无人重伤。那少年缩在货箱角落,抱着膝盖发抖,水囊还握在手里。
尘土渐渐沉落。
空气里还飘着土腥味,混着草木折断的气息。风重新吹进来,带着山阴处的凉意。
元昭解下外袍,抖了抖灰,披在少年肩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阿满。”少年低声道。
“多大?”
“十三。”
“家住哪儿?”
“临阳镇东街,爹是铁匠,娘做绣活。”
元昭点点头。没再多问。
楚灵芽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姐,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元昭望着林子深处,“他们等的是信号。信号没来,反而折了人手,现在只会想着怎么脱身。”
“可那个‘沈知白’呢?他会不会另想办法?”
“会。”元昭淡淡道,“但他不会再用‘苦情’这套了。”
楚灵芽咂舌:“那下次是什么花样?”
“不知道。”元昭收回目光,“但下次,我们不会让他们开口。”
霍九娘听着,忽然笑了声。
她拄着树枝走到元昭身边,伸手拍了拍她肩上的尘土:“不错。没白教你。”
元昭没躲,也没应声。
她只是静静站着,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稍稍放松了些。
天色已暗。
最后一丝余光沉入山脊,夜雾从谷底缓缓升起。火把被点燃,橙黄的光映在众人脸上,跳动着疲惫后的松弛。
镖师头领走过来,抱拳行礼:“多谢二师娘、三师姐相救。若非您及时赶到,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霍九娘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命大。”
元昭问:“货物清点过了?”
“清点了。箱子都没动,封条完好。”
“人呢?”
“除了轻伤两个,都还能走。”
“好。”元昭点头,“今晚不走了。就地扎营,轮流守夜。明日等探路的人回来,再议行程。”
“是。”
众人开始忙碌。搭帐篷的搭帐篷,生火的生火。少年阿满被安置在中间,裹着毯子,终于不再发抖。楚灵芽蹲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逗得他微微一笑。
霍九娘站在塌坡边缘,望着漆黑的林子,久久未动。
元昭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你怎么来的?”她问。
“听说你们接了护商。”霍九娘懒洋洋道,“想着你们这群丫头,十个里九个是麻烦精,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不来盯着点,怕是连骨头都被人卖了。”
元昭嘴角微动,没反驳。
“其实。”霍九娘侧头看她,“我早到了。就在上面趴着,看了半天戏。”
元昭眼神一凝。
“我看你识破他,看你稳住局面,看你等萧玉筝的消息。”霍九娘笑了笑,“我没下来,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扛住。”
元昭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
“不用谢。”霍九娘转身,拄着树枝往回走,“你能扛,我才放心踹这一脚。”
元昭望着她的背影,红衣在火光中晃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焰。
她低头,看见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
刚才那一瞬,她确实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霍九娘来了。
而是因为她知道,哪怕没有霍九娘,她也能守住这里。
火堆燃起。
肉香开始飘散。
楚灵芽端着两碗热汤走来,一碗递给元昭,一碗自己捧着吹气。
“三姐,喝点汤。”
元昭接过,抿了一口。咸,有点糊,但暖。
她抬头,看见霍九娘坐在火堆旁,正掰着干饼往嘴里塞。
楚灵芽挨着她坐下,忽然问:“师娘,您说……咱们书院,是不是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霍九娘咬着饼,含糊道:“废话。哪有书院教人用锅铲打群架的?”
楚灵芽笑出声。
元昭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雾气在冷夜里凝成白痕,转瞬消散。
她把碗放在地上,手重新按上剑柄。
手指已经不那么紧了。
但她知道,这山道上的风,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