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怎么会在这里？”他问。语气很平，很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李明珠缩了缩脖子，那个动作和她小时候被他抓到偷吃冰淇淋时一模一样，只是当年那个小团子现在已经长到了他肩膀的高度。“我……我刚才想事情一时不查，没想到走到这了。走错了路。陈斯哥，我先回去了。”
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重心后移，脚尖转了十五度，肩膀微微侧过去，那是随时准备起跑的姿态。她在逃。
“李明珠。”
他看到她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来。然后她一步步地挪了回来——不是走，是挪，每一步都迈得极小，鞋底磨着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走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
“陈斯哥，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没想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含糊不清，像落进了泥土里的雨滴。
她低下了头。那个姿态让陈斯远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五岁的时候，李明谦骂她是扫把星，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现在她不哭了，也不抖了，但她还是低下了头，那种因为他的缘故而不得不低下的头，让陈斯远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是他自己都理不清的那种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还有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情绪。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怎么看自己。一个有这样父母的儿子，一个成长在这般污糟家庭里的继承人，她是怎么想的？
她厌恶吗？
她鄙夷吗？
还是她觉得他可怜？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傍晚的暮色一样一层一层地加深。
“那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他轻声问。这句话问得很模糊，他想问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想问她有没有被那些话恶心到，还是想问她自己是不是让她很失望，或者干脆就是想听她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李明珠没有动。她还是低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像犯错后等待发落的孩子。
“怎么不走了？”他又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我走了。”李明珠如蒙大赦，立刻转身。
她的脚步刚迈出去，很快，她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住了。然后，她转回来，低着头，一步一挪地重新站到了他面前。
“怎么又回来了。”陈斯远看着她去而复返的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走，她本来就应该走的，远离这片污浊的空气，回到那个体面热闹的宴会上去，回到那些笑容和寒暄中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她没有。她仰起脸，眨了眨眼。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两汪被阳光照透的泉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斯哥……这个时候，你需要有个人在这儿，陪你待一会儿吗？”
陈斯远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微微挑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斟酌她这句话里有没有什么隐藏的数学公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为什么？”他问。
“嗯？”李明珠眨了眨眼，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歪了歪脑袋，那个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为什么又回来了？”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李明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认真真地、坦坦荡荡地，像是在回答一道不需要计算过程的问题，答案就写在脸上，抬手就能指出来：“我觉得……你可能会不开心。我想陪你一会儿。”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理所当然。她甚至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几分钟前还在为“偷听”而惶恐，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急着要逃离这里。她的害怕是真的，但她的关心也是真的。而后者赢了。
他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什么——找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找出一点点他想象中的厌恶或鄙夷，找出她隐藏在清澈眼睛背后的真实想法。很可惜。没有。
她的眼睛里有害怕，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就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些东西。没有厌恶，没有不屑，没有鄙夷。
也没有他同样害怕看到的另一个极端——可怜，同情，怜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温柔。
她的眼睛很纯粹，就是关心，就是担心他好不好，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挂念。
陈斯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从小到大的所有训练都在告诉他，不能示弱，不能暴露软肋，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的破绽。
可是这个女孩站在那里，用那双清澈到让人无所遁形的眼睛看着他，直接问他：“你是不是不开心？”她不是窥探，不是好奇，不是想要挖掘什么秘辛。她是真的在关心他。空气静默得有些凝固，像是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走吧。”最终，陈斯远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别等宴会开始了。”他率先转过身，迈开步子朝通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李明珠愣了半秒，然后赶紧跟上来。她的步子比他小，跟在他身后需要走得更快一些，她走在他右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沉默了片刻，然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陈斯哥，你……觉得好点儿了么？”
“我为什么会不好？”陈斯远嗤笑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嘲，又像是反问。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他努力控制着声音，不让它颤抖，不让它暴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
“因为——你可以感觉不好。”
李明珠停下了脚步。
陈斯远也停下了，但他没有转身。他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一切，直达他胸腔里嗡嗡的耳鸣声，一字一句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啊，不用强撑着的。”
不用强撑着的。这五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学定律。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爷爷奶奶从小到大对他的教导，每一句都是“你是陈家的未来”，每一句都是“你要担得起这份责任”，每一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
他从小就被放在一个模具里锻造，那个模具叫“继承人”，而继承人是不能有情绪的。他要撑着，即使撑不动也要撑住，因为他是陈家的长孙，因为他肩上有太多人的期望，因为他身后没有任何可以后退的地方。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可以不好。
然后，那个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样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她特有的、不擅长说这些但又努力想表达好的认真劲儿。
“有人告诉我，不用时时刻刻隐藏自己。我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这是我的权利。”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四个字，“你也是呀。”
你也是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地投进了这片静谧的夜色里，落在他的心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无声，却翻涌不息。
陈斯远转过身。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她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他，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只是很认真地、很单纯地看着他，像是给了他一个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知道、唯独他被蒙在鼓里的真理。
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场谈话中找不到措辞——他可以跟教授讨论最前沿的研究方向，可以跟商场上的老手周旋博弈，可以在任何场合说出最恰当的应对。可是此刻，他站在这里，面对一个比他小四岁的女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李明珠做了一件让陈斯远完全没有想到的事。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抬起手。那只手抬到一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还是落了下去——没有碰他的头，没有碰他的肩膀，而是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与此同时，她的嘴里嘟囔了一句奇怪的话。
“There, there…”
陈斯远愣住了。这个动作，这句台词，这种生硬的、照搬情景喜剧的安慰方式。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是从哪学来的——《生活大爆炸》，谢尔顿·库珀，那个情商为零的天才物理学家唯一会用的安慰词。她在用谢耳朵的方式安慰他。一个物理系的女博士，在别人情绪低落的时候，大脑里检索出的最佳方案是一部美剧里的桥段。这个认知让陈斯远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好笑，而是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柔软的东西，从胸腔的最深处蔓延开来，像温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
下一刻，他伸出了手。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微微收紧，将眼前的女孩轻轻地、珍重地圈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的发旋上，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的味道，就是干干净净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温暖而令人安心。她很小。肩膀只到他胸口的位置，整个人抱在怀里像一捧柔软的云，轻得让人不敢用力，却又让人舍不得松开。
“啊……”李明珠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两只手本能地抵在他的胸口，撑出一小段距离。他能感觉到她的僵硬和不知所措——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跳得很快，很快。是害怕？是紧张？还是单纯地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有些抵触，像一只被人突然抱起来的小猫，四肢僵硬，随时准备挣扎。
“别动，小五。”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沉的疲惫和脆弱，“让我抱一下。”
他没有掩饰。在这一刻，在这个只有她和他，他终于没有掩饰。他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痛苦、所有埋藏了十几年的不堪和孤独都放了出来，放在了这个拥抱里。但他真的撑不住了，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感觉到抵在他胸口的那两只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松了力道。然后，她的手抬了起来，先是犹豫地碰了碰他的腰侧，接着缓缓地环上了他的背。那个动作极其笨拙，完全不知道正确的拥抱姿势应该是什么样——她的手没有收紧，只是轻轻地搭着，像是在拍一只受了伤的大型犬，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咬一口，但还是忍不住想去安慰它。
他沉溺在这个拥抱中无法自拔。她的气息笼罩着他，安静，纯粹，不带任何杂质。
“哥哥，那个……”怀里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从他的胸口传过来，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陈斯远收回了思绪。他迅速收好所有的情绪，像合上一扇沉重的门，把里面翻涌的一切都关得严严实实。然后他退开一步，抬手，像往常一样，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个力道是精心计算过的——略重但不疼，亲昵但不越界，恰到好处地回到了“哥哥”的身份。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调侃的、云淡风轻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小丫头，这才像是安慰人的方式。”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你刚才那个……啧，我可不能苟同。”
李明珠下意识地摸了摸被他敲过的额头，听到他嫌弃她的“谢耳朵”式安慰，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又迅速收敛起来，但嘴角还是翘着的，眼睛也弯了，像是雨后初晴，还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她歪着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哥哥，那……你觉得好些了么？”
陈斯远低头看着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五岁的她在冰淇淋车里问他会不会害怕，十四岁的她在浴室里隔着门听他说“不是要命的事”，十七岁的她站在银杏树下笨拙地拍着他的手臂说“There there”。她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没有变过。笨拙的、真诚的、不懂人情世故却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说出最戳心的话。
“走吧。”他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转身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来时深了几分，“该回去了。”
他迈开步子，这一次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他们中间那个拥抱的温度，还没有散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