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是被一阵声音唤醒的。那声音不尖不利，不像是警报，也不像是有人在大喊“兽潮”。它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人把一整段掏空了的树干放在膝盖上，用尽全身力气吹了一口气。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长，每一声之间隔大概几息，尾音拖得很长，在隧道的石壁上反复弹跳，撞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撞碎，最后化作一片低沉的嗡鸣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睁开眼。火堆已经熄了，只剩几块烧得发白的木炭还在石板上冒着极淡的青烟。围坐在火堆边的人大部分已经醒了，有的在卷铺盖，有的在检查腰间的萤熹容器，有的蹲在火堆余烬边用炭灰搓手。没有人慌张，没有人去摸武器，甚至连百锻金刚都还靠在岩壁上没站起来，只是睁开了一只眼睛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下。

霍青循着号角声望过去。前方隧道深处，在萤虫光照不到的边缘地带，站着一个高瘦的人影。他手里举着一只大角——不是海螺那种螺旋状的号角，而是一整根弯曲的角，从头到尾将近一臂长，表面布满了天然的纵向纹路，在隧道微弱的荧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绿色光晕。吹角的人腮帮子鼓得极高，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他把角里的气全部吹完之后放下角，大口喘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口水。

霍青盯着那只角看了几息。角是绿的，光也是绿的——木道萤熹。他没见过这种萤熹，器物堂的货架上没摆过，执事堂的任务光幕里也没有人发布过和它相关的悬赏。它大概不是攻击型的也不是防御型的，更不是森脑那种辅助感知的。它唯一的功能就是吹出那种沉闷悠长的号角声，让它穿透隧道里层层叠叠的岩石和茧泉水，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绿的。代表什么？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右手在号角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藤矛，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整个人从半睡半醒的状态瞬间切进了战斗姿态。他以为那是什么警报，是铁棘的人追上来了，或者暗萤少年又折返了，或者血虫从封洞里挣脱出来了。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到他的肩膀在一瞬间就被那只手压回了原位。那只手很大，五根手指张开能盖住他整个肩胛骨，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茧子的位置不是握武器磨出来的，而是常年握拳在硬物上反复捶打留下的。那是百锻金刚的手。

“小子，坐下。”那个粗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不像在营地前沿嘶吼“三曦顶上前面”时那么凶，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劲头还在。

霍青转过头，仰着脸看着百锻金刚。百锻金刚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用下巴朝号角的方向努了一下：“绿的。绿的角代表一切正常，可以正常前行。”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这个解释不够，又补了一句，“木道传音萤熹，风震营地常用的那套。绿的正常，黄的警告，红的——”

“红的兽潮。”水道少女在他身后接了一句。她正蹲在火堆边用水壶里的水浇灭余烬，浇一下冒一股蒸汽，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

霍青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藤矛放下。他把右手的五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反复做了好几次，让那股被号角声激出来的肾上腺素从血管里慢慢退下去。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被火堆烤了半夜，翘起来好几撮，按都按不下去。他把手放下来，转头对百锻金刚说了句“谢谢”。

百锻金刚已经坐回岩壁下了。他没有回“不客气”，只是把没受伤的左臂搭在膝盖上，用鼻子里哼出一个极短的气声，大概算是“嗯”。

霍青从怀里掏出一块肉。那是之前赶路时顺手割的萤熹兽肉，具体是哪只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某只被他用藤矛捅穿咽喉的铁蹄鹿，也可能是某只在营地废墟里被他顺手割了两刀的灌木蜥。肉割下来之后他只来得及在火堆边烤了一阵子，外面烤焦了，里面还是半生不熟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肉纤维里还夹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他把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馊味，只有一层被火烤过的焦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然后他咬了一口。外面的焦壳很硬，嚼起来像在咬一块老树皮，但咬破焦壳之后里面的肉是软的，半生的肉质在牙齿间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肉汁不多，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萤熹兽血液里残留的微量荧能被火烤过之后留下的味道。

他嚼了大概十几口，把肉嚼成泥才咽下去。肚子在咽下第一口之后就开始咕咕叫，叫得很大声。水道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了，但没出声。她把水壶放在石板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肉，他站起来，把左脚在地上踩了踩。脚踝的肿比昨晚消了不少，绷带外面能看出来肿包还在，但走路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疼了。他又踩了两下，确认骨头没事，然后弯腰把靴带重新系紧，把裤腿塞进靴筒里。站起来的时候他顺手抓起靠在岩壁上的藤矛，矛尖还是钝的，但握在手里比空着手踏实。

他走到队伍前面。这是昨晚说好的——他探路。森脑族老给他的那块木牌被他揣在怀里，箭头符号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凉意从木牌上渗进来，那是森脑族老留在箭头上的感知标记在低功耗运转时的波动。

其他人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上来。队伍的阵型比昨天进岔道时松散了不少——不是纪律变差了，而是隧道变宽了。这条岔道越往前走路越宽，洞顶也越来越高，高到抬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看不到顶。两侧的岩壁上多了不少天然形成的凹洞，有的凹洞里还积着茧泉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火把的光照上去能映出人脸。有的凹洞里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苔藓在火光和荧光的双重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淡绿和乳白之间的柔和色调。

然后头顶传来了振翅声。不是一只两只，是一整片。密密麻麻的振翅声在洞顶的黑暗中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霍青抬起头，在萤虫的微光里看到洞顶有一团一团的黑影正在往下压。

“是蝙蜉。”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慌张。

蝙蜉。霍青在风震家族的采药手册上见过这种生物的名字——不入曦的普通萤熹兽，成群结队地栖息在洞穴顶部，靠舔食岩壁上发光的苔藓为生。它们的体型只有巴掌大小，翅膀没有羽毛也没有鳞片，而是一层极薄的皮膜，飞起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只有在成群结队的时候才会因为翅膀互相碰撞而发出那种密集的嗡鸣。它们不主动攻击人，但如果你挡了它们的飞行路线，它们会用牙齿和爪子回应。

第一批蝙蜉从洞顶俯冲下来。它们的飞行轨迹极其混乱——不是朝人飞，而是朝火光飞。火把上跳动的火焰在它们简单的视觉系统里等于一种从未见过的、会发光的苔藓，而苔藓是食物。第一只蝙蜉撞在火把上，皮膜翅膀被火焰烫出一个窟窿，尖叫着掉在地上。第二只撞在火把的木柄上，爪子抓着木柄爬了一圈发现啃不动，又扑扇着翅膀飞走了。第三只没有撞上火把——它直直地朝霍青扑了过来。

霍青的藤矛比他的念头更快。矛尖从下往上一挑，挑飞了那只朝他脸扑过来的蝙蜉。然后一个三曦中级的火道萤人在他身后举起了火把，把火把往洞顶的方向猛地一挥，火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形的火痕，火痕所过之处蝙蜉群像被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一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至少十几只蝙蜉同时被火焰烧焦了翅膀，尖叫着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石板上还在抽搐。而水道少女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蝙蜉一只一只捡起来，用手指捏住它们的后颈轻轻一拧，然后塞进一个皮袋里。她捡得很快，霍青甚至没看清她的手是怎么动的，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蝙蜉就已经全进了皮袋。

“粮食。”她抬头对上霍青的目光，语气简短得像是怕浪费口水。

霍青看着那个已经鼓起来一小半的皮袋，又抬头看看头顶还在盘旋的蝙蜉群。他忽然觉得昨晚在火堆边纠结的那些“棋子”、“算计”、“被推到最前面”之类的念头有点多余。在茧泉小比里，在隧道深处，在看不见月亮的黑暗里，他们这些人——不管是被征召的散兵还是三曦的族老——本质上都在做同样的事：把一切能吃的、能用的、能烧的东西变成活下去的资本。蝙蜉是粮食，苔藓是火把，碎荧晶是补给，连他腰间那块箭头木牌都是工具。没有人有资格矫情，因为矫情的代价是死。

他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握着藤矛继续向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隧道里又出现了几只萤熹兽。一只不入曦的石甲蜥从岩壁缝隙里钻出来，被百锻金刚一拳砸在颅骨上，连挣扎都没挣扎就不动了。它被拖到路边，由两个一曦少年负责割肉。还有几只水道属性的细鳞蛇从茧泉水里窜出来咬人，被水道少女用水鞭一条一条从水里卷出来甩在岩壁上，然后被其他人用石头砸死。

走到大概两个时辰的时候，霍青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不是焦糊味，不是苔藓和泥土混在一起的霉味。是一种更清淡的、更湿润的、带着极其微弱的矿物气息的气味。他把森脑催动了一点点，让感知范围从周围三丈扩展到周围十丈——然后他感觉到了。在前面不远，大概百步开外，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那片空间里的茧泉荧光比隧道里任何一处都要浓，浓到森脑的感知刚探进去就被弹回来了一部分——不是被排斥，而是荧能的浓度太高，森脑的精度不够，扫过去的时候就像用手电筒照浓雾，照不透。

他加快脚步，跛着左脚走到队伍最前面，用藤矛拨开垂在洞口的最后一层苔藓藤蔓。然后他看到了。

一汪茧泉。不是主泉——主泉不会这么小，不会这么安静。这是一条分支，是主泉在地下分流之后从岩壁裂缝里渗透出来、在这个天然形成的凹坑里积成的一汪浅水。水面大概只有他张开双臂的宽度，水不深，能一眼看到底——水底铺着一层乳白色的细沙，每一粒沙都在发着极淡极淡的荧光。水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光雾，光雾在水面以上三尺左右的高度缓缓翻涌，像是在水里藏了一盏巨大的、被调暗了的灯。

霍青站在水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他看到了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进无名谷之前凸了不少，左眉骨上方被狼王草蔓割出的那道疤痕已经结了一层淡粉色的新皮，右耳廓被血虫尾巴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灰色的角质化皮肤。他蹲下来，把双手伸进茧泉水里。水是温的——不是烧过的那种烫，而是一种接近体温的微温，像是有人把水放在手心里捂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