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铺开，老小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落在水泥路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程晚星坐在书桌前，数位板的笔尖在屏幕上滑动，最后一根线条收尾，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稿子上传成功，客户回了句“这次很满意”，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鼠标上停住，没关页面。
窗外安静下来，风穿过阳台门缝，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她起身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又放下。抽屉里那个U盘还静静躺着，黑色外壳，边角有些磨白。她想起顾明川递还它时的样子——动作自然，眼神平静，仿佛修电脑和送豆浆一样平常。
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平常事。
她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帆布包，从里面翻出一个素瓷小壶，又取来桂花茶罐。水烧开，茶叶入壶，盖上盖子焖了五分钟。茶香慢慢散出来，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暖意。她把茶倒进保温杯，拧紧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个U盘。
走廊灯亮着，照得楼梯口有些发白。她站在301室门前，手指在门铃上方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她转身往楼下走，脚步放得很轻。
院子里比楼上安静。几棵老梧桐树围成一圈，中间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她走过去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U盘压在下面。夜风有点凉，她拉了拉针织开衫的袖子，抬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不多，但很亮。她仰着头，忽然看见一道流星划过，极快，一闪就没了。她没来得及许愿，只觉得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响。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顾明川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杯水，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他看了眼桌上的保温杯，又看向她。
“你煮的？”
她点头，“桂花茶，我多煮了些。”
他伸手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有甜味。”
“加了一点冰糖。”
他没再说话，倒了一小杯茶，抿了一口。两人之间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有谁家的电视声，模糊不清。
“白天一直在画画？”他问。
“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总想着事，画得慢。”
“什么事？”
她顿了顿，“就是……你说的那句话。”
他看着她，没追问。
“你说，我可以依靠你。”她声音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是不信，是……不太敢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也不是突然才想帮你。只是以前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说，“我不想只在你遇到事的时候出现。我想一直在。”
她心头一紧，手指蜷了蜷，没说话。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我在姑妈家住。屋顶有个小天窗，晚上睡不着，我就爬上去看星星。那时候总觉得，星星离我很近，可伸手又够不着。”
他听着，没打断。
“后来长大了，就不敢看了。怕看了也没用，反而更难过。”
“那你今晚为什么来看？”
她笑了笑，“因为今天修好了电脑，交了稿，心情好一点。就想出来走走。”
“不只是走走。”他说。
她抬眼看他。
“你是想见我。”他语气平，不是问，是说。
她没否认。
他又喝了一口茶，“我母亲生病那阵，也喜欢晚上看星星。她说，人活着，总有熬不过去的坎，但星星一直都在。你看久了，就会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孤单。”
她看着他侧脸，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些暗，但他眼睛亮着。
“你陪她看了很多次？”
“几乎每晚都看。”他说，“她走之前说，希望我能遇到一个让我愿意停下脚步的人。”
她喉咙有点发干，“你遇到了吗？”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想的那种人。但我知道，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你在。”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被吹起，扫过脸颊。她抬起手想别到耳后，却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不知什么时候伸了手，动作很轻，只是将那缕头发顺到她耳后，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她没动。
“如果有人愿意一直守在这里，”他低声说，“你会不会试着相信？”
她没回答。
但她把手慢慢放在石桌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离他不远，也不近。
他看着那只手，片刻后，也将自己的手放在石面上，掌心朝上，五指舒展，像一种等待。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头顶的星星静静挂着，有云飘过，遮住一部分，又慢慢移开。她忽然抬起手，指向天空：“你看，那三颗连在一起的，像不像一条线？”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像。”
“小树前几天画画，画了个恐龙尾巴，就是这么连的。”她笑了一下，“他还非说那是他设计的飞行器。”
“他记得你画的每一笔。”他说。
她怔住，“你还记得这些？”
“我记得你说他把酸奶涂脸上当面膜。”
她一下子笑出声，“那都多久前的事了。”
“不长。”他说，“也就这几天。”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软得厉害。她不怕他看见她的脆弱，也不怕他听见她的过去。她怕的是，这一切太真实，真实得让她不敢伸手去抓。
可她已经不想逃了。
“顾明川。”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
“如果真有一个人，愿意每天早上带豆浆，修电脑，看星星，陪孩子长大……”她顿了顿，“我会想抓住他。”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那你现在就可以抓。”
她没动。
但他也没有催。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挨着手，却没有碰。风穿过树梢，吹得桌上的保温杯轻轻晃了一下，盖子松了一道缝，茶香又飘了出来。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接着是小孩的笑声，应该是哪家的孩子还没睡。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照得石桌一角忽亮忽暗。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满。
不是轰轰烈烈的满，而是像一杯温茶，慢慢喝完，胃里暖着，心也跟着暖了。
“明天我还要赶另一单。”她说。
“嗯。”
“可能会画到很晚。”
“需要我送宵夜？”
她摇头，“不用。但如果你路过，可以敲敲我家阳台门。”
“好。”
“或者，你想进来坐，也可以。”
他看着她，“那我以后常来。”
“随你。”她嘴角扬了扬，“反正你都快成我家固定住户了。”
他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是她第一次听他笑得这么松。
她也笑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变得更软了，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她不再觉得害怕，也不再问自己“能不能信”。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身边这个人，愿意为她留一盏灯，等她回家。
她慢慢收回手，缩进袖子里。他也收回手，端起杯子喝了最后一口茶。
“回去吧。”他说，“风大了。”
她点头，站起身，拎起保温杯。他跟着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我送你上楼。”
“不用，我就住隔壁单元。”
“我知道。”
他没动，就站在原地，等她先走。
她迈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顾明川。”
“嗯？”
“谢谢你今天来。”
“我也该谢谢你。”他说，“是你先来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跟在后面，不近不远。
楼道灯亮起，照出两人并行的影子，一前一后，肩与肩的距离，刚好够让风穿过去，又刚好不让它吹散那份悄然缠绕的情丝。
她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楼梯拐角，身影挺拔，眼神安静。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应。
钥匙转动，门开了。她走进去，没立刻关门，而是留了一道缝，像昨晚阳台门那样。
她站在门后，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她轻轻把门合上，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屋里很静。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一页，笔尖落下，画的是石桌旁的两个人，背影并肩而坐，天上星星连成一线，像一条看不见终点的路。
画完最后一笔，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月光正照进院子，石桌空着，保温杯还留在那里，杯盖松着，热气早已散尽，但茶香似乎还在。
风又吹过来，掀动窗帘一角。
她没有去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