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光已漫过城区东侧法院的灰顶建筑。林星谣和陆时寒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边，风从巷口穿行而过，吹动她卫衣帽檐下的碎发。两人没说话，像过去几天一样默契地保持着半步距离。她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压着五线谱本的硬角，那本子贴着胸口放着，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暖。
陆时寒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扣得严实。U盘在里面，连同三份备份数据，用防水袋层层裹住。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零二分。他们该走了。
法院门前的地砖被晨露打湿，反着青灰的光。安检口已经开始放人，法警站在金属探测门两侧，面无表情地示意排队。林星谣往前挪了一步，手刚离开口袋，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高跟鞋踩上地面。苏棠走出来，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低髻，妆容精致，唇色是柔和的豆沙红。她手里拎着文件夹，目光扫过来时，嘴角微微扬起。
“这么早。”她说，声音轻得像在打招呼。
林星谣没停下脚步。她只低声说了一句：“关我屁事。”
然后她转身，左手挽住陆时寒的手臂。动作突然却自然，像是早已准备好的回应。陆时寒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向前迈步，将她护在内侧。他的肩挡住了苏棠投来的视线。
苏棠站在原地，没再开口。她看着两人通过安检门，金属探测器发出短促的“嘀”声，林星谣摘下右耳三颗银钉放进托盘，陆时寒则取出钥匙和皮带。他们走过后，她才提起文件夹，走向另一侧通道。
候审区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两排长椅相对而设，中间隔着一条窄过道。原告席一侧靠窗，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林星谣坐在靠墙的位置，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卫衣帽子仍罩着头，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这片阴影里。
陆时寒坐她旁边，包放在腿上，手指搭在拉链头，随时能拉开。他没戴眼镜，眼神比平时更沉，盯着对面空着的座位。
几分钟后，苏棠走进来。她换了位置，没坐到被告席那边，反而选了斜对角的椅子，离得不远不近。她翻开文件夹，低头看材料，睫毛低垂，看起来平静如常。
律师从楼梯上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在林星谣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证人已经到了，在隔壁房间等着。证据清单也递交了，时间戳文件通过初审核验。”
林星谣点头，没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再次确认五线谱本还在。指腹蹭过封面，“给妈妈的曲子”那几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她想起昨夜睡前翻到的一页——那是《星轨》最初的副歌草稿，母亲曾用铅笔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这旋律会飞很远。”
现在它要落地了。
律师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提醒她如果被问及创作过程，只需陈述事实，不必解释情绪。林星谣再次点头，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节奏是《星轨》开头的前四个音符。稳定、清晰，没有颤抖。
这时，苏棠的手机响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窗边接起。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变了：“你说什么？陈默真的要出庭？”停顿几秒，她用力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脸上却还维持着微笑，“……我知道了。别慌，按计划来。”
她挂了电话，转身补口红。镜面口红管映出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涂得很慢，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稳住手。补完后，她整理文件，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
陆时寒一直看着她。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在她收起口红的瞬间，极轻微地抬了下嘴角。那一瞬，他眼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笃定。
他知道她在怕。
他也知道，这一仗，他们不会输。
时间一点一点走。候审区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响。其他案件的当事人陆续进出，法警来回巡视。林星谣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发布会那天的画面——闪光灯刺眼，主持人念出“抄袭”两个字，全场哗然。她站在后台，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像被电流击中。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即将面对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指控、同样的人群。可她不再想逃。
不是为了赢谁。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一寸寸爬上对面楼的墙面，照亮了斑驳的砖缝。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头看了她一眼，扑棱着飞走了。
法警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不高不低：“请原被告双方准备，十分钟后进入法庭。原告林星谣、被告苏棠，请随我来。”
林星谣深吸一口气。
空气有点冷，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慢慢站起来，帆布包滑上肩头。就在她起身的刹那，指尖忽然轻颤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风吹过琴弦的余震。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陆时寒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度适中，手指修长，轻轻包住她的。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些，像是在说：我在。
他们并肩往前走。
苏棠走在另一侧通道，脚步略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没回头，也没看他们一眼，但脊背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被什么压垮。
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木质家具和纸张的气息。门内是审判庭，灯光比外面暗一些，长桌、座椅、法官席，一切都静止着，等待开场。林星谣的脚步没停。她跟着法警跨过门槛，鞋底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响声。
陆时寒仍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走到原告席前站定。林星谣放下包，从里面取出五线谱本，轻轻放在桌角。封面上的字朝上，清晰可见。
门外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苏棠走进来，坐到被告席，低头整理文件。她的手很稳，但翻页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律师低声说：“还有三分钟。”
林星谣没应声。她闭上眼，短短半秒。母亲听《星轨》时的笑容浮现在眼前——那时她坐在琴边，眼角有泪，嘴里说着“真好听”。她记得自己弹完最后一个音，抬头看妈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她一直这样笑下去。
她睁开眼，目光清明。
不是为了赢谁。
是为了让“我的歌”这三个字，能堂堂正正说出来。
陆时寒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但他没退开，而是站在她身侧，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法庭内的灯全部亮起。书记员入座，检察官到场，旁听席开始有人进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默的张力，像弓弦拉满前的最后一刻。
林星谣挺直背，双手平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安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