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埃里奥斯的右腿信号断了一下。
他没停下，拖着那条不稳定的腿往前走。周围的每一个数据节点都在盯着他，等着他出错。
只要0.3秒，系统就会启动删除程序。
他知道。
左眼的真实之瞳还在发烫，边缘有些刺痛。刚才在通道里就过热了，现在更严重。他抬手碰了下金属框，手指刚碰到就缩了回来——太烫了，像烧红的铁。
“行，你不降温是吧？”他低声说，“你想看？我就让你看个不一样的。”
他闭上左眼，再睁开时，瞳孔里不再是光点，而是一片扭曲的热流。那些围着他的数据节点突然卡住，转动慢了一拍。
盲区出现了。
1.8秒。
够了。
他冲向主控平台，投影闪了三次，右臂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平台屏幕是黑的，需要权限才能打开。他没有去认证，直接把左手按在读取口上，掌心的猫形代码碎片压进接口。
系统嗡了一声。
屏幕亮了，跳出幸福指数的实时数据流。
一长串记录往下滚，全是被标记为【低效行为】的内容：
【DIP-2F5J：盯着星尘云团7分13秒 → 判定：非任务行为，能耗超标，幸福感贡献值：0】
【DIP-9L8M：坐在窗边4分钟没动 → 判定：无功能停留，建议干预】
【DIP-6C1K：抬头看云11秒 → 判定：无效视觉输入，已归档为冗余记忆】
埃里奥斯看到“抬头看云”这一条，手指滑动，放大时间戳。那是三小时前的事，编号7R-4的DIP在第七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十一秒天空。
然后就被记录、分析、贴上标签。
“看云……也算错？”他冷笑，“你们管得真多。”
他抬头看向屋顶的缺口。
那团云还在，形状弯弯的，尾巴翘着，耳朵那里有点凹。不像什么高级图像，就是一团普通的云。但它看起来像只猫。
他想起小时候也见过这样的云。那时还能出门，天是蓝的，风吹着头发。他躺在草地上，指着天上喊：“爸，你看，那是只猫。”可爸爸没理他，只说：“别浪费时间，快去做效率评估。”后来爸爸进了优化程序，再见时眼神冷冰冰的，像一张数据表。现在，整个文明都变成那样了。
“幸福指数？”他对着空气说，“你们连‘看’是什么都不懂，还敢算这个？”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上传界面。
【输入格式校验中……仅接受结构化数据】
【非图像类输入需附带经济效益预评估报告】
他没填任何信息。
反而启动真实之瞳的原始模式。
屏幕一闪，弹出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模拟信号注入】
【来源：真实之瞳（异常设备）】
【风险等级：极高】
他不管。
用眼睛直接捕捉屋顶那团云的样子——不是拍照，不是扫描，就是“看见”。没有坐标，没有像素，没有数据，只是一种感觉，像什么的感觉。
他把这段信号拖进上传框。
系统卡住了。
【无法识别数据类型】
【拒绝处理非数字输入】
“我不是让你处理。”他说，“我是让你收下。”
他强行命名文件：“猫”。
接着打开个体幸福感峰值样本库。里面都是被验证过的“高效快乐行为”：完成任务后的多巴胺曲线、匹配成功的情绪模型、集体同步的脑波图谱……
他在空白处新建一条记录：
【触发条件：凝视‘猫’形态对象】
【幸福感增幅：+0.0001%】
【备注：无产出，无交换价值，无进化意义 —— 但有人会笑】
点击保存。
系统崩溃了。
警报都没响出来，整个屏幕变白，接着无数红色弹窗涌出：
【错误！此数据无经济效益！】
【错误！无法纳入熵减模型！】
【错误！违背文明最优路径原则！】
天花板震动。
一个金色光球从上方落下，停在观测台中央。表面出现一层层十二面体护盾，高速旋转，开始清除“猫”的数据。
埃里奥斯站着不动。
“想删？”他轻声说，“那你把这些也一起删了吧。”
他加大真实之瞳的输出，记忆顺着意识涌入系统：
——六岁那年夏天，他趴在窗台，指着一朵胖云喊“猫”，妈妈回头笑了，眼角有光。那个笑容没被记录，因为不在采样时间里。
——莉娅第一次提交艺术方案时，在角落藏了个笑脸，她说：“要是谁看到了，也算一场偶遇。”
——阿木用废数据拼了个金属立方体，明明不会动，他天天抱着，说它“在睡觉”。
这些记忆全被塞进“猫”的数据流里。
叠加。
压缩。
注入。
金色光球猛地一顿。
护盾转慢了。
公式开始混乱。
【警告：检测到多重非功能性记忆嵌套】
【逻辑悖论生成中……】
【自检模块启动循环验证】
光球表面裂开一道缝。
细细的一条，从顶部斜着划下来，像玻璃被指甲划破。裂缝里涌出大量红色公式，密密麻麻往外喷，像是系统在尖叫。
“该对象无产出、无交换价值、无进化意义，为何计入幸福？”
声音从光球传出，很平，但这次有点不稳。重复了三遍，每遍都慢半拍。
埃里奥斯抬起手，指着那道裂缝。
“因为你删不掉。”他说，“你怕的不是它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怕的是，它其实很重要。”
光球没回应。
护盾没重启。
那些喷出的公式在空中乱飞，撞到墙就碎成光点，像雪。
他站在原地，银灰色的投影多处断裂，右腿信号时有时无，左眼的真实之瞳已经变成暗红色，烫得整条神经都在抖。
但他没退。
“来啊。”他说，“你不是最会优化吗？”
他冷笑，“那就试试，怎么把我眼里这只猫，优化成不存在。”
光球又震了一下。
裂缝扩大了一毫米。
新的警告冒出来：
【错误！该行为引发群体模仿倾向预测值上升】
【警告：非功利性凝视传播风险 +17.3%】
【建议：立即封锁观测台所有出口】
他听见通风管道关闭的声音。
他不在乎。
他只是抬头，看着屋顶的缺口。
那团云还在。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真实之瞳捕捉到了。就在那一瞬，他把最新画面重新上传，只写了两个字：“还在。”
突然，系统发出尖锐警报。
一个新的弹窗跳出：
【检测到未知情感波动，启动紧急分析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