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弹劾·无赖
朝堂最荒唐的规矩,从来不是无功受禄,而是——做事者恒有错,尸位者恒清白。
沈砚之本想在家多待几天。公主的肚子又大了一圈,他蹲下来,耳朵贴在她腹上,听了很久。
公主问听到什么,他说:“踢我。”公主笑着拍他的肩。
他给没出生的孩子起了个名字,心仪。心之所向,仪之所从。公主念了两遍,没说话,握着他的手。
可天不遂人愿,破晓时分,内廷圣旨骤至,命他即刻入朝,金銮殿议事。
指尖触到圣旨的刹那,沈砚之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尽数敛去,只剩彻骨寒凉。
他心知肚明,漕河改制断了士族百年财路,水师归皇、商权收御,彻底打碎文官把持的朝堂格局。那群身居高位、不干实事的文臣,早已蓄势待发,只寻时机,要将他这实干之人,彻底碾死在朝堂舆论之中。
更衣束冠,车马入皇城。
(沈砚之心里:烦。刚打完仗,刚治完河,刚交了差。他们不累,我累。)
奉天殿。皇帝端坐龙椅,面无表情。王谨垂手立在御阶侧旁,低眉顺眼。
文官队列里,潘川臣站在前排,闭着眼,像在打盹。
定国公站在武将队列首位,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片刻沉寂,御史吴文正踏步而出,昂首立在殿中,声嘶力竭,六条重罪劈头盖脸砸下,字字带杀,欲置沈砚之于死地。
“臣御史吴文正,弹劾漕河宣抚使沈砚之!六大罪状,桩桩该死,罪无可赦!”
“一、私设河运公司,垄断水道商事,与民争利,搜刮四方财资!”
“二、虚报军功,谎称七船破两百匪船,战力悬殊荒诞无稽,欺君冒功!”
“三、私自收纳匪众、编练船丁,不经吏部铨选,私蓄私兵,居心叵测!”
“四、纵容张顺运输公司霸占河道,欺行霸市,挤压民间商户,扰乱天下民生!”
“五、私造飞云、出云、翻云三艘战船,私蓄重器,暗藏不轨逆心!”
“六、擅斩朝廷二品大员刘秉忠、马文良,私操刑柄,藐视朝堂纲纪!”
六罪轰落,满堂哗然,所有目光死死钉在沈砚之身上,只待他慌乱失措、认罪伏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定国公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看了沈砚之一眼,没说话。潘川臣睁开眼,看了吴文正一眼,又闭上了。他不是来打头阵的,是来观战的。有破绽,就落井下石;没破绽,就等下一波。
“第一条,与民争利。”
他顿了顿,“臣不与分论。此事已在朝堂论证多次,陛下圣裁已定。
臣只说一句——如今国库户部,皆由文人士者担任。他们饱读圣贤书,满腹仁义道德,却使天下农人无食,边关将士少衣饿腹,缺饷银。”
他转头,看向吴庸。“吴御史,请你回答我——你的民,是谁?”
吴文正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沈砚之看着他。“答不出来?下官替你答。你的民,不是种地的农人,不是守边的将士,是你自己,是你身后的士绅,是你弹劾折子里要保的人。”
(定国公心里:这一刀,捅得狠。文官最怕的就是问“你的民是谁”。答不出来,就是虚伪。)
“第二条,冒功。”
沈砚之语气更冷,“三十比一,零阵亡。你办不到的事,就认为别人也不行。你应该去戍边为国出力,而不是在这里叽叽歪歪。”
吴文正脸涨红了。“你——”
“第三条,擅收匪众。漕河春汛在即,我用人防汛,使千里之堤不溃。尔等不鼓励众人之力,却摇舌鼓唇诽谤他人。”
他盯着吴文正,“当年马文良使河堤溃坝,你可弹劾?你拿了马文良多少银子?”
(王谨心里:这一问,诛心。吴文正答是,死;答不是,也是死。不答,还是死。)
殿内有人低声议论。潘川臣睁眼,看了吴文正一眼,又闭上了。吴文正这条线,断了。不能再用了。
“第四条,张顺的公司,欺了谁的行?霸了谁的市?证据呢?”沈砚之环顾殿内,“可请厂卫核准。若有诬陷者——”他顿了顿,“夷三族。”
没人说话。厂卫是王瑾的人,王瑾是皇帝的人。查,就是皇帝查。谁经得起查?
(潘川臣心里:这个愣头青,想把水搅浑。厂卫一查,文官集团谁干净?不能让他把火烧过来。)
“第五条,私造战船。兵部划拨,下官修复改进,有何问题?”
“至于战船,兵部划拨,下官修复改进,吴御史若觉得战船不该修,边军不该换装,下官请陛下准吴御史去边关,亲自查验。看看边军的船,到底该不该换。”
(定国公心里:这小子,嘴毒。让吴文正去边关,不是查验,是送死。边军的将士,最恨的就是这些只会动嘴的文官。)
“第六条,擅杀大臣。”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托起。尚方剑的令牌,刻着“如朕亲临”。
“陛下亲赐尚方宝剑,先斩后奏,证据确凿。吴御史,你有什么疑问?”
他看向吴庸。“你是怀疑陛下乾纲独断,不如你?”
吴文正跪在地上,额头冒汗,说不出话。潘川臣出列,没看沈砚之,对皇帝躬身。“陛下,吴御史言过其实,弹劾失据。臣请陛下圣裁。”
不是帮沈砚之,是“弃车保帅”。吴文正这条线断了,再保下去,火烧到自己。
皇帝沉默了片刻。“吴文正,擅弹劾大臣,诬陷忠良。革去御史职,贬为甘肃卫经历,守边一年。以观后效。”
吴文正瘫在地上,被侍卫拖了出去。
皇帝扫视殿内。“诸卿,还有何事?”
无人答话。皇帝起身。“退朝。”
(皇帝心里:沈砚之这把刀,砍人不见血。吴文正是潘川臣的卒子,卒子过了河,就是炮灰。潘川臣不保他,是聪明。保了,自己也过不了河。)
散朝。
潘川臣走过沈砚之身边,低声:“沈大人,好口才。”
沈砚之:“不及潘大人,好谋划。”
两人对视,潘臣笑了笑,离去。
定国公追上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三十比一,零阵亡。你小子,打仗有一套。”沈砚之拱手。“国公爷过奖。”
定国公笑了。“不是过奖。是实话。”他顿了顿,“边军要是有你这些装备,北匈早打跑了。”
沈砚之没接话。定国公走了。
(定国公心里:沈砚之这仗,打的是水匪,打醒的是边军。装备好,兵精,将勇,三十比一也能赢。边军缺的就是这些。)
沈砚之走出宫门,燕青牵马候着。他翻身上马,往驸马府方向去。公主还在垂花门下等,手里攥着那盒胭脂,没打开。
“没事吧?”
“没事。”
公主没再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说:“心仪。沈心仪。好听。”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公主的肚子,看了很久。春风从院外吹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他伸手,扶住灯笼。不是怕它掉,是“终于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