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不好意思,这艘船的喇叭有点响
那一声颤响极轻,却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情绪的暗号,又像是她心底某种东西在悄然碎裂的回音。
我没有回头。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灼热而复杂,像是夏日午后突然聚拢的雷云,沉重地压在我的后背。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解,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酝酿、发酵,随时可能化作一场狂风暴雨。
"海上钻井平台。"我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四个字的份量。
禁地。
归墟之眼的禁地。
我闭上眼,那些守墓人记忆碎片里的画面再次浮现——翻涌的黑色海面,冰冷的钢铁巨兽,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的平台,以及……某种沉睡在深海之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
我能看到萧清雪在那些画面边缘若隐若现,她一定会说:"林默,你疯了。"
或者:"这太冒险了。"
又或者:"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她会说出任何一种理性的、正确的、符合逻辑的劝阻。
我知道。
但我现在不想听。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那几道被晶石灼伤的暗红色纹路还在,像是某种诡异的刺青,又像是某种力量的烙印。
我微微握拳,能感觉到指骨间涌动的力量——那是刚才那股庞大能量留下的痕迹,是那些黑袍人毕生修为的沉淀,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馈赠"。
我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空旷的穹顶。
一道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表面流转着丝丝缕缕的金色纹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热量。
我翻转手腕,光团便悬浮在掌心上空,无声地旋转着。
力量。
这就是力量的感觉。
我不再是那个在殡仪馆打零工的穷小子,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直播缝尸赚生活费的落魄传人,不再是那个被追杀得东躲西藏、连喘息都奢侈的逃亡者。
我是林默。
阴门七十二行"缝尸人"一脉的最后传人。
方舟的主人。
一个刚刚亲手将敌人整个据点的能量据为己有、并且打算继续往他们伤口上撒盐的人。
"林默。"
萧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情绪。
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她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我更近了。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也随之逼近,混合着战斗后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海上禁地……那里的防守,绝对不是这里能比的。"
她说得很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我知道。"我说。
"那里有'紫晶'……但也有……"
"我知道。"
"你甚至都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
"我知道。"我第三次打断她,这一次,我终于转过身。
萧清雪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嘴唇有些干裂,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水黏住了。
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只是那明亮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清雪,"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微微一愣。
"从我觉醒系统开始,"我慢慢说道,"我们一直在被动挨打。"
我收回悬浮的光团,双手插进裤兜,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归墟之眼追杀我们,我们跑。
他们设伏,我们闯。
他们挖坑,我们跳。"我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我们永远是那个被动接招的人,永远在他们的棋盘上当棋子,永远在他们划定的规则里挣扎求存。"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能反过来?"
萧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反过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对,反过来。"我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我刚才感受了一下方舟的状态。
17%的能源,听起来不多,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等我继续。
"意味着我们有护盾,有隐形,有短途传送,有通讯中继。"我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意味着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逃亡者,而是有了反击的资本。
哪怕这资本还很微薄,但它足以……"
我停顿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足以恶心他们。"
萧清雪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用"恶心"这个词。
但我很认真。
我确实不是在说大话,也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当你的力量不足以正面对抗敌人时,你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得安宁。
"师父。"我按下通讯器。
"在。"林正英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方舟状态稳定,各项系统运行正常。
你小子有什么打算?"
"帮我个忙。"
"说。"
"归墟之眼在全球有多少个'黑石'据点?"我问,"就是类似这个等级的,那些用最劣质晶石维持运转的低级据点。"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几乎能看到林正英皱起眉头的样子——浑浊的眼睛眯起来,布满皱纹的额头拧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的边缘。
"你想干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先帮我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正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我刚才用方舟的超级计算模块扫了一圈……归墟之眼的加密通讯网络里,有四十七个符合你描述的据点,分布在六大洲,大部分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用的是最低级的黑石能源,人员配置也很寒酸……"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古怪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守墓人的记忆。"我言简意赅。
"那些碎片还能用?"
"越用越多。"我说,"之前只是零星的画面,现在开始连成线了。
归墟之眼的组织架构、据点分布、能源等级……这些信息像是被封存在某个地方,刚才那股能量冲进来,把封印冲开了一个口子。"
"有意思……"林正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学者般的兴趣,但很快又被现实拉回,"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帮我把这些据点的内部通讯系统全部黑掉。"
"……什么?"
"入侵,控制,广播。"我一字一顿,"我要让全球四十七个据点同时听到我的声音。"
通讯器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林正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我很难形容的情绪。
"小子,"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打架斗殴,不是街头械斗。"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是在向一个我们根本不了解底细的古老组织公开宣战。
是同时挑衅他们的所有据点,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你不知道。"林正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躁,"归墟之眼存在了多少年?
他们的底蕴有多深?
他们的'真神'到底是什么?
我们一无所知!
你现在不过是吸收了一块劣质黑石的能量,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我没有觉得天下无敌。"我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被动挨打已经够了。"
"……"
"师父,"我叫他,声音放缓了一些,"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继续这样逃下去,结局会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归墟之眼会一直追杀我们,直到我们死,或者他们灭。"我说,"而现在,他们的注意力还分散在全球各地,还在各自为政,还在用消耗品来试探我们。
但如果我们继续躲下去,他们会整合力量,会派出真正的高手,会动用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资源。"
我顿了顿,让这番话沉下去。
"到那时候,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通讯器那头的沉默更长了。
我能感觉到林正英在思考,在权衡,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直躲,确实不是办法。"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决绝,"既然要打,就要打得他们疼,打得他们怕,打得他们不敢再轻视我们。"
我笑了。
"那就帮我黑进去。"
"等着。"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伴随着林正英低声的咒骂和某些我听不懂的技术术语。
我能感觉到方舟内部的超级计算模块正在全速运转,无数数据流在虚空中穿梭,编织成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搞定了。"林正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得意,"四十七个据点,全部接入。
他们的通讯系统本来就不设防,估计是觉得没人敢动他们。
哼,这帮蠢货。"
"辛苦了。"
"少废话。"他哼了一声,"随时可以广播。
你想说什么,想好了吗?"
我低头,看着脚下满地的黑袍干尸,看着那块已经彻底黯淡的晶石,看着这片曾经囚禁我们、试图将我们变成养料的血色法阵。
然后,我抬起头。
"想好了。"
我走到祭坛中央,站在那块灰败的晶石前,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器上的广播键。
"喂?听得到吗?"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懒散。
"我是林默。"
我停顿了一瞬,让这个名字在沉默中沉淀。
"你们的这个加油站不错,"我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顿还行的外卖,"能源我拿走了,人我也顺手清理了。
多谢款待。"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仿佛能穿透万米岩层,穿透地壳,穿透大洋,看到那些散布在全球各地的归墟之眼据点里,那些听到我声音的人脸上的表情。
"哦对了,"我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我开船去你们的'海上禁地'拿点好东西。"
我停顿了一秒。
"有胆子的,就来拦我。"
说完,我松开广播键,转身看向萧清雪。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无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眼底流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只是对她笑了笑。
然后,我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方舟的传送功能启动。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将我们笼罩其中。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是初冬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周围的世界开始扭曲、模糊,那些血色的符文、灰败的尸体、黯淡的晶石,一切都像是被搅动的水中倒影,渐渐失去了形状。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光芒消散。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方舟的舰桥上。
身后,萧清雪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带着一丝战斗后的疲惫和传送带来的轻微眩晕。
而在我面前,那块巨大的全景舷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繁星般散落,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到来的质问。
身后,萧清雪的气息在微微波动,像是某种情绪正在积蓄、酝酿、翻涌。
她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灼热而沉重,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愤怒。
舰桥内的灯光柔和地洒落,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她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