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指尖摩挲树根,轻声反问:“你知道这个树根和后山那些东西的具体价值?”
“嗯,你手中的这个树根能卖到六万。”
“啊,多少?六万!这么值钱!”陈根生愣了,他知道值钱。没想到这么值钱。
“还有后山的沉香,牛大力,黄花梨估计总价值会超过------”林晚晴正在说着,被陈根生打断。
“晚晴,等等。先别告诉我了,我担心知道具体价值后,不想种地了。”陈根生咧嘴笑着说道。
“你呀,光想着种地。”林晚晴也笑着说道。“想知道的时候,随时问我,不过我相信你即使知道具体价值了,你也会好好种地。”
风从远处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操场那边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有节奏。
“你的榴莲蜜,有什么打算?”林晚晴问。
“先把这个一百棵种好,等三年后结果了,看品质怎么样。品质好的话,剩下的空地都种上,大约扩到一千五百棵。”
“一千五百棵?”
“对。”
“你知道一千五百棵榴莲蜜一年能产多少果吗?”
“按一棵树结一百斤算,十五万斤。”
“你卖得掉吗?”
陈根生想了想,说:“我现在不知道,但三年后我会知道。”
林晚晴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透过榕树的叶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像个老头子,有时候说话像个毛头小伙子。”她说。
“什么意思?”
“老头子是因为你说话慢,想好了再说,不像很多人那样张嘴就来。毛头小伙子是因为你胆子大,什么都敢想,什么都不怕。”她顿了一下,“这两个特质加在一起,很少见。”
陈根生笑了一下:“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你自己猜。”林晚晴俏皮笑道。站起来,拧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把瓶子塞进背包里。
“早点睡,明天的课更难,别打瞌睡。”
她走了。
榕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陈根生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截黄花梨树根,看着林晚晴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灯光里。
他想起了秀兰。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忽然很想很想秀兰。
想她煮的饺子,想她洗衣服时弯着腰的样子,想她冬天里冻得通红的手,想她说的那句“你要是哪天翻过来了,别忘了我”。
他把树根装进口袋,站起来,往宿舍走去。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伸向远处的黑暗里。
第四天上午的课程是土壤改良与施肥管理,主讲人是海南大学的一位教授。陈根生依然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笔握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
教授讲到一个数据的时候,陈根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机肥的施用量,一般建议每亩每年三到五吨,具体根据土壤有机质含量来调整……”
陈根生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但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
“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教授正在喝水,抬头看他:“你说。”
“您刚才说有机肥每亩三到五吨,但这个数据是不是针对叶菜类或者浅根系作物的?榴莲蜜是深根系乔木,而且海南的土壤淋溶作用强,这个标准会不会偏低?”
教授愣了一下,放下水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种的是什么?”
“榴莲蜜,还有菠萝蜜和香蕉。”
“种了多少?”
“榴莲蜜目前只有一百棵,菠萝蜜和香蕉加起来三百多亩。”
教授点了点头,拿起激光笔在白板上点了几下:“你说得有道理。我刚才给的数据是一个通用范围,针对的是大多数热带果树。榴莲蜜这种作物,尤其是幼树期,根系还没完全展开,表层土壤的改良确实需要更精准的方案。你现在的土壤条件怎么样?”
陈根生翻开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递给教授:“这是我之前测的土样数据,pH值五点八,有机质含量百分之一点二,速效氮磷钾的比例也不太均衡。”
教授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你这个土壤条件,种榴莲蜜确实有点勉强。pH值偏酸,有机质也不够。如果要种好,前期改土的工作量不小。”
“我知道,所以我计划用三年时间慢慢改。今年先把有机肥堆下去,明年再补微量元素。”
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有详细的改土方案吗?”
“有,但我还想听听您的意见。”
教授把笔记本还给他,笑了笑:“你是我这几年遇到的种植户里,第一个能把土样数据背下来的。行,下午实操课结束之后你来办公室找我,我给你看看你的方案。”
“谢谢老师。”
陈根生回到座位上,继续听课。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种火龙果的年轻人,凑过来小声说:“哥,你真猛,连教授都敢质疑。”
陈根生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质疑,我是确认。”
“确认啥?”
“确认他说的话适不适合我的地。”
年轻人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下午的实操课换到了火龙果园。林晚晴带着学员们走进一片整齐的火龙果田,水泥柱一排一排地立着,火龙果的枝条顺着柱子往上爬,顶端垂下来,像一把把绿色的扇子。
“火龙果是仙人掌科的植物,耐旱怕涝,根系浅,对水分非常敏感。”
林晚晴蹲下来,扒开地表的一层覆盖物,露出下面的根系,“你们看,它的根系主要分布在表土层十到二十公分的位置。所以浇水不能大水漫灌,要滴灌或者小水勤浇。”
学员们围成一圈,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记笔记。
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脸色不太好。从昨天被林晚晴怼了之后,他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林晚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polo衫男人身上。
“那位穿花衬衫的学员,你有什么问题吗?”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polo衫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晚晴会主动点名他。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林晚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讲。
但陈根生注意到,林晚晴在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拆穿你”的了然。
实操课结束后,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基地走。陈根生走在最后面,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学的内容。他一边走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规划着自己那片地的改土方案。
“陈根生。”
他抬起头,林晚晴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修枝剪,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教授让我转告你,他在办公室等你。”
“现在就去。”
陈根生合上笔记本,快步往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晴。
“晚晴。”
“嗯?”
“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林晚晴挑了挑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
林晚晴沉默了两秒,然后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蚊子:“少来这套,赶紧去,别让教授等久了。”
陈根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教授已经泡好了茶。陈根生把自己的改土方案拿出来,铺在桌面上。方案写得密密麻麻,从土壤改良的时间节点到肥料配比,从覆盖作物的选择到灌溉系统的调整,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具体的操作方法和预期效果。
教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表情越认真。
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陈,你这个方案,说实话,比我带的研究生写的还要细致。”
陈根生没有说话,等着教授的下文。
“但是,”教授话锋一转,“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预算。”
陈根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