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押上一辆军车。车厢是铁皮的,开着一道窄窄的透气窗。麦克坐在角落里,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光头和蛇坐在对面,蛇抱着铁管,光头盯着地面。车门关上了,插销哗啦一声扣死。引擎发动,车身晃了一下,往前开。
麦克透过透气窗往外看。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有招牌,有电线杆,有骑着自行车的人。车开得不快,时不时按喇叭,人群往两边躲。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空洞,像看一堆货物。然后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路,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开了,车开进去,停在一栋灰楼前面。
车门开了。一个穿迷彩服的人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橡胶警棍,不耐烦地挥手。“下来!快点!”
光头先跳下去。蛇跟着,腿发软,差点摔倒,被人扶了一把。麦克把老鼠背起来,跳下车。老鼠哼了一声,没醒。
他们被推进楼里。走廊很长,灯管惨白,水泥地面刷着绿色的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但让人不太舒服。经过几道铁门,最后被推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等着。”那人关上门,走了。
光头靠墙站着,盯着摄像头。“这是哪儿?”
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在椅子上。老鼠的头垂着,嘴微微张开,呼吸很重。麦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
“不知道。”
蛇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他们会把我们送回去吗?”
麦克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窗户焊死了,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灰蒙蒙的,云很厚,要下雨了。
门开了。两个穿迷彩服的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偏瘦,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他没看麦克,直接走到老鼠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
“怎么弄的?”
“截肢。”麦克说。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谁做的截肢?”
“我。”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子后面坐下。他朝门口那两个人挥了挥手,他们出去了,门关上了。
“坐下。”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麦克坐下来。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灰白色的。
“你们是从南边那座监狱跑出来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麦克没说话。
“那底下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男人弹了弹烟灰。“但我不想知道太多。知道太多,麻烦。”
他盯着麦克。“你们跑出来,他们一定会追。追到了,你们得回去。追不到,他们会封路、封城、封所有的出口。到时候不光你们走不了,这里的人也走不了。”
麦克看着他。“你想让我们走?”
男人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焊死的窗户。“我不想。但有人想。”他转过身,看着麦克。“这县城里,有很多人不想让你们被抓回去。因为你们被抓回去了,他们就知道了——底下的事,封不住了。”
麦克的手紧了一下。“谁?”
男人把烟掐灭在桌上。“我。”
他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地图、干粮、现金。够你们撑到北边的省城。”他把档案袋推过来。“拿了,走。别让人看见。”
麦克盯着那个档案袋。“为什么帮我们?”
男人看着他。“因为我见过从那儿出来的人。二十年前,一个人,跟你一样,背着另一个人。”他的声音很低。“他没跑掉。被抓回去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麦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档案袋。
“谢谢。”
“不用谢。快走。”
麦克把老鼠背起来。光头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他招了招手。他们走出房间,走过走廊,经过几道铁门,都没锁。出了灰楼,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铁门开着,没人。他们走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着电线呜呜响。光头在前面,蛇在后面,麦克在中间,背着老鼠。
“去哪儿?”光头问。
麦克从档案袋里摸出地图。上面标着一条红线,从县城往北,穿过山,穿过河,穿过一片荒地,到达省城。
“北。”
他们走进巷子深处。身后的铁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没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