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门前
一、石阶
石门后的甬道比张宇预想的更深。
石阶一路向下,每一级都凿得极平整,脚踩上去没有半点松动。两侧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泛着冷白的光,每隔十步一颗,将整条甬道映得如同白昼。
空气干燥得近乎脆硬,带着八百年前封存时的松脂味,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肺里铺了一层薄灰。
张宇走在最前面。残页在胸口跳得越来越沉,从之前的脉动变成了持续的钝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一下一下地擂着他的肋骨。
他右手虎口的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每走一步,手指都会无意识地蜷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残页的共鸣正在变强。
韩啸跟在张宇身后两步处,长刀已归鞘,右手却始终搭在刀柄上。他的左肩旧伤重新包扎后不再渗血,但整条左臂还是僵的,走路时左肩刻意压得很低,每一步都先迈右脚。
周伯言走在最后,夜明珠举过头顶,机关匣的铜扣已被他按开了三道。
每经过一个石壁上的凹槽他都要停下看一眼,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凹槽的间距和深度,数到第十七个时忽然冒出一句:“这条甬道不对。”
韩啸回头看了他一眼。
“石壁上没有凿痕。”周伯言把夜明珠凑近墙面,光晕沿着石壁缓缓移动。整面石壁光滑得近乎诡异,看不到任何凿子或刃器留下的痕迹,连石纹都是完整连贯的,像是整条甬道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凿出来的石头一定有断茬,哪怕是打磨过也会留下细碎的划痕。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凿的,倒像是有人用某种功法把整条甬道从山体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把机关匣的铜扣按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越来越亮的金光:“十八年前的大秦,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不多。”
张宇没有停步。
石阶在第三十级处往左拐了个弯,前方的珠光忽然变亮了一倍——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冷白的珠光,而是一种极淡的金色。
残页的共鸣在那一瞬间猛地拔高,张宇胸口一闷,脚步顿了一拍。
第三卷残页就在那扇门后面。
石门外。妘瑶站在石门正前方三步处,青衫在甬道涌出的干燥气流中微微拂动。
她的位置卡得极准——进可封住石门入口,退可守住岔道口,左右两侧的石壁限制了敌人只能从正面接近。
苏沫站在她身侧,剑已归鞘,但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目光扫着石殿里各方势力的动静。
石殿里的魔化妖兽自从石门升起后就再也没往前靠近一步。
它们蹲在排水渠口、排气口、暗渠岔口的阴影里,血红的眼珠盯着门上的“镇”字,喉间偶尔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妘瑶的指尖凝着一层薄霜,没有回头。
“我们不进去?。”苏沫压低声音。
“守着。”妘瑶只说了两个字。
二、紫娸
紫娸从一旁口蹦跶着跑过来,绕过满地碎石和神探府弟子的尸体,在石门前被苏沫横臂拦住了。
“让开让开,我就进去瞄一眼。”紫娸踮着脚尖往门里探头,银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我大老远跑来,都在地下转了好几天了,现在门都开了,总不能在门口干站着吧?”
苏沫没有让开,她看着紫娸,眼神很平静,手臂纹丝不动。
紫娸歪头看了看苏沫,又看了看妘瑶的背影,忽然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姐姐,我保证不碰里面的东西。秦皇血脉才能开的门,我就算进去也摸不到什么吧?”
“不行。”苏沫只回了两个字。
紫娸撇了撇嘴,退后两步蹲在碎石地上,把墨色蜘蛛从袖口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小声用苗疆土话嘀咕了句什么。
墨色蜘蛛八条腿蜷成一团,夜光蛊在她肩头翻了个身,幽绿色的冷光闪了一下。
她托着腮帮子盯着石门,眼睛转了一圈,忽然又站起来朝门里喊了一声:“嘿!那个姓张的——你要是捡到什么好东西,记得给我看一眼啊!就看一眼!”
苏沫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看着蹲在碎石地上托腮生闷气的紫娸,忽然想起多年前刚进春凤楼时的自己——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被师姐拦在门外,也是这么蹲在地上说“我就看一眼”。她收回目光,手臂没有放下。
妘瑶没有回头,只是眼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紫娸倒是没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已经被石门上的“镇”字吸引过去了——那个字自从张宇进去之后就一直在微微发光,不是残页那种金色,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暗金。
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门上的字,是不是比刚才更亮了?”
没人回答她。但她没看错——石门正中的“镇”字,暗金光芒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激活了。
三、林北门
慕容复踩着碎石从排气口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青色长袍的下摆沾了几道灰印,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慕容冲跟在他身后,右手扣着青儿的手腕,白虎战刀已插回背上的刀鞘,左手却始终按在刀柄末端,随时可以拔刀。
青儿被拽着往前走。她的手腕已经被扣得发麻,但一路上没有挣,也没有说话,过石门时,她偏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甬道深处有极淡的金光在闪,和张宇的背影一起越走越深。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
慕容雪走在最后,赤铜羽符在指尖无声地翻转着。
她的目光越过青儿的肩膀落在妘瑶身上——青衫,薄霜,纹丝不动。天武上境,她在心里把这个境界默念了一遍,然后往前快走了两步,与慕容复并肩。
慕容复停在妘瑶面前五步处。
这个距离卡得很讲究——再近一步就进入了冰属性内力的最佳杀伤范围,再远一步则显得心虚。他负手而立,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林北门慕容复,见过女帝。”
妘瑶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青儿被扣得发白的手腕上,停了半息。
慕容复注意到了这一眼,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斗转星移功不在铜匣里,真正的功法在石门后。张公子也进去了,女帝亲自守门,这道门我们今天进不去,也不想硬闯。”他停了一拍,“但林北门此行付出了代价。空着手回去,没法跟门主交代。”
妘瑶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终于把目光从青儿的手腕移到慕容复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
“所以林北门不抢传承,只求一份抄录。斗转星移功的副本,或者张宇出来后亲口念一遍——林北门只要这些。作为交换,”慕容复偏头看了青儿一眼,“这丫头毫发无损地还给阁下。”
青儿的手指在剑鞘凹痕上扣紧了一瞬。她没有抬头。
妘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青儿身上——青儿的手指扣在剑鞘上,指节发白。
“条件。”妘瑶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张宇出来后他自己定。我不替他答应任何事。”
慕容复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没想到妘瑶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不是讨价还价,是直接把决定权交还给那个正在地底深处取传承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一息,微微点头:“那就等张公子出来。在出来之前,她不会有事。”
慕容冲把青儿往身侧又拽了半步。
慕容雪的手指在赤铜羽符上停了一拍,目光从妘瑶身上移到青儿紧绷的肩膀上,又移回妘瑶身上。
妘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门。门上的“镇”字又亮了一分。
四、九阳派
西侧岔道口的脚步声是拖着地来的。
杨林走在最前面,左臂的血槽已经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但每走一步还是会甩一下手,血珠早已甩干,甩手变成了某种不受控制的抽搐。
雒容跟在他身后,右腿瘸得比刚才更厉害了。短刀被他当成拐杖拄在碎石地上,刀尖每戳一下都溅起一小撮石粉。他的嘴唇发白,但不是失血——是魔气。小腿被妖兽尾巴扫中的地方,裤腿已经破了,露出底下一道黑紫色的瘀痕,边缘正在往外渗淡黄色的组织液。
郭涛和杨辉走在最后。郭涛的深红短打劲装右半边已经彻底烂了,被他干脆撕下来缠在左手上当绷带使。杨辉整条右臂肿了一圈。
“那边。”杨林用攥着碎石的手往石门方向指了指,“封魔镇台。妖兽不敢靠近。”
雒容抬头看了一眼——排水渠口那些血红的眼珠还蹲在黑暗里,但确实没有再往前挪一寸。他闷声说了句:“也就是秦皇还念点旧情,给他儿子留了条活路。咱们这些当贼的就当这一回儿子。”
郭涛从后面赶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雒容的胳膊肘:“别说了,能活着回去就是祖宗积德。我现在啥也不想,就想出去晒晒太阳。”
杨辉没说话。他一直在看石门上的“镇”字——那个字的光芒正在变强,一圈一圈地往外漾,像是心跳。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炎帝交代的话:“地宫里无论看到什么,不要碰,不要抢,活着回来就行。”当时他觉得这是炎帝一贯的谨慎,现在才明白这话里的分量。
四人走到石门前时,妘瑶偏头看了他们一眼。苏沫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杨林停下脚步,把手里攥着的碎石往地上一扔,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武器,然后用带着东北腔的大秦官话说道:“得得,姐们儿,九阳派,不打了。借宝地喘口气。”
妘瑶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门。
苏沫的手从剑柄上移开,往前迈了一步,用剑鞘指了指距离石门十步外的一块空地。
空地刚好在封魔镇台的庇护范围内,又不会威胁到石门的防守线。
杨林点头,拖着步子走到空地边上盘腿坐下。
雒容靠在他旁边,把短刀搁在膝盖上。郭涛一屁股坐下去,仰头靠在石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杨辉最后一个坐下,把吊着的胳膊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闷哼了一声。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石殿里的魔化妖兽在黑暗中睁着血红的眼珠,盯着他们,但不敢往前迈一步。
五、神探府
排水渠口的方向传来一声剑锋入肉的闷响,紧接着是临峰的暗器匣连发三声,淬毒铁钉钉入妖兽眼窝的噗嗤声和妖兽倒地的闷响叠在一起。
沧溟的内功已经只有六成。此刻他双手握刀,刀身上沾满了黏稠的黑血,每一次挥刀都在面前划出一道土黄色的刀弧。
九玄功催到极致,刀锋落处妖兽皮开骨裂,但更多的妖兽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血红的眼珠在黑暗中排成密密麻麻的两排,看不到尽头。
悦刻的左臂被妖兽的尾巴扫中,袖管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流了满手。
他把剑换到右手,剑招不乱,每一剑都刺在妖兽的咽喉或眼窝,但内力消耗得太快了。
他已经连续出剑快两炷香,丹田里的内力从江河变成了溪流,每一剑刺出去都要比上一剑多花半成的力。
子兰的鹿皮小匣已经空了。她带来的十二种毒粉全部撒完,效果越来越差——妖兽皮糙肉厚,毒粉沾上去只能让它们打两个喷嚏,连速度都减不下来。
她把剑从地上捡起来,剑身上沾满了自己的血和妖兽的黑血,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内力几近枯竭。
临峰的暗器匣也空了。他把空匣往地上一摔,从腰间拔出备用短刀,和子兰背靠背站在一起。
两人的后背都已湿透,汗水混着妖兽的血从衣角往下滴。
沧溟一刀劈开面前一只妖兽的头颅,趁它倒地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石门就在三十步外,封魔镇台的暗金光芒映在妘瑶的青衫上,妖兽不敢靠近那里。
他看到了九阳派四个人盘腿坐在石门边上喘气,看到林北门三个人挟着青儿站在妘瑶面前,看到紫娸蹲在地上逗蜘蛛。
“往石门退!”沧溟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被妖兽的嘶吼盖了一半。
悦刻一剑逼退面前的妖兽,回头喊道:“你们先走!我和子兰断后!”
沧溟刚要开口,悦刻已经转身背对他,剑横在身前,一字一顿:“我断后。你和临峰带朦化走。”
沧溟看着悦刻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后拍了拍悦刻的肩膀,转身和临峰一起把一边瘫着的朦化架起来。
朦化还剩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被架起来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含糊的呻吟。
悦刻和子兰并肩挡在排水渠口。两人一剑一剑,在面前织成一道交叉的防线。
妖兽扑上来,悦刻一剑刺穿第一只的咽喉,剑还没来得及拔出,第二只已经从左翼扑上来,子兰的短刀斜着劈进它的颈侧,黑血溅了她满脸,但妖兽太多了。
第三只从上方跃下,前爪拍在悦刻的右肩上,把他整个人拍得横飞出去。悦刻在空中强行拧身,落地时靴底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剑还握在手里。
子兰同时被两只妖兽从侧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滑下来,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满了黑血和碎石粉。
两人借着被拍飞的力道顺势往石殿中央滚了两圈,落地时正好滚进封魔镇台的光芒笼罩范围内。
追在最前面的那只妖兽冲到光芒边缘猛地收住脚步,前爪在碎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却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它身后的妖兽群也停了下来,挤在光芒边缘,血红的眼珠盯着悦刻和子兰,喉间发出不甘的低吼。
沧溟和临峰已经架着朦化退到了石门前,四个人全部进入封魔镇台的庇护范围。
临峰的后背靠上石壁时腿一软差点坐下去,被沧溟一把拽住。
悦刻从地上撑起身子,右肩的伤口在往外冒血,他用左手按着伤口环顾四周——神探府此行进了地宫多少人,如今只剩四个人加一个只剩一口气的朦化。
而真正的传承正在石门后,一个玄武境的年轻人正在里面,而他们连门都进不去。
他把目光转向石门。门上的“镇”字光芒又亮了一圈,暗金色的光晕已经开始往石门两侧的石壁上蔓延。
六、辰龙
夹道深处,辰龙站在黑暗里。
他手里那团黑雾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令牌,令牌不大,巴掌见方,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一只狰狞的魔兽头颅,眼眶里嵌着两粒血红色的细碎晶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魔将令。
他刚才在夹道里往前走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辰龙把令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字:三。
魔主麾下第三魔将的令牌。十八年前那场封印之战,第三魔将被秦皇重伤,令牌正是第三魔将给他的。
辰龙的嘴角扯了一下。他把令牌握在掌心,闭上眼。
掌心的魔气顺着令牌上的纹路渗进去,令牌眼眶里的两粒血红晶石骤然亮起。
一股极低沉的嗡鸣从令牌上发出,声音不大,却像是能穿透石壁,沿着地宫里每一条甬道、每一条暗渠、每一个通风口往外蔓延。
石殿里所有的魔化妖兽同时停住了低吼。
它们的血红眼珠不再害怕封魔镇台的光芒,而是齐刷刷转向封魔镇台那群人的方向。
喉间滚出的呜咽变成了某种服从性的低沉咕噜声…
第一只动了,排水渠口的那七八只妖兽同时转身,四肢刨地,像闻到了鱼腥味的猫一样疯狂地冲向舌台方向。
排气口的妖兽紧随其后,暗渠里的妖兽像潮水一样从岔道口涌出来,绕过封魔镇台的边缘,全部都一个接一个的冲向同一个方向。
紫娸第一个站了起来,她肩头的夜光蛊忽然炸了毛——幽绿色的冷光剧烈闪烁,墨色蜘蛛从她膝盖上滚下去缩成一团。
她盯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妖兽,声音都变了调:“它们咋不怕了啊?哎我去!跑!”
妘瑶的指尖凝出一层更厚的霜。
她看着妖兽群四面八方冲来。
苏沫压低声音问:“女帝,怎么回事?妖兽怎么又不怕了。”
妘瑶摇了摇头:“进去,它们应该在用数量消耗着阵法的能量”
紫娸看了一眼“我就不应该进来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啊?”随后屁颠屁颠的跟着进去了。
夹道深处,辰龙握着魔将令,站在蜂拥而至的一群妖兽群中。
妖兽在他脚边蹲伏下来,血红的眼珠齐刷刷转向封魔镇台的方向。
它们的喉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是等待命令的士兵。
辰龙把令牌揣入怀中,看着石门上那个越来越亮的“镇”字,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夹道另一侧,沈墨言也待不住了,脚尖一点,身影降落在石门一旁。
慕容复、杨林、沧溟各自带着自己的一行人正好进去,并没注意到后面又来一个人。
地宫门口,二狗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蹲在洞口边上,手里攥着短刀,忽然觉得脚底下的震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闷雷一样的沉重抬升,而是一种细密的、急促的、像是无数只爪子在同时刨地的震动。
“果子姐。”二狗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感觉到了没?”
苏果握着剑站起来,她感觉到了——震动正从地底深处往上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沈莺指尖的毒针扣得发紧。
陈融蹲在正门外的碎石地上,怀里的天罡令牌忽然烫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看向地宫深处。
而石门上方那个“镇”字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暗金色的光从笔画中溢出,沿着石壁往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有什么阵法正在被彻底激活。
门里,张宇来到了那扇石门前,金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