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指着方案上的几项投入:“有机肥、微生物菌剂、土壤调理剂、滴灌系统改造……这些东西加起来,一亩地的投入至少在两千块钱以上。你三百多亩地,光改土就要六七十万。你扛得住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根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方案,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扛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
“分阶段做。”陈根生抬起头,眼神平静,“今年先做十亩核心区,把榴莲蜜种下去的地方重点改良。剩下的区域,用绿肥和秸秆覆盖慢慢养,三年之内全部改完。”
教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脑子很清楚。”
“没办法,”陈根生说,“没钱的人,只能把账算清楚再花。”
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说:“这样,我给你推荐一个项目。省里有农业技术推广专项,专门扶持新型经营主体的土壤改良项目。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陈根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感兴趣!麻烦教师引荐下吧。”
“我不敢打包票,但试试总没坏处。”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万宁市农业农村局的一个科长,你回去之后联系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陈根生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放进上衣口袋里。
“谢谢教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教授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吃饭吧,明天还有一天的课呢。”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陈根生站在走廊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可能是希望的味道。
他走下楼梯,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晚晴发来的一条微信:
“教授怎么说?”
陈根生停下脚步,打字回复:“教授说我的方案不错,还给我介绍了一个项目。”
过了几秒钟,林晚晴回了三个字:
“好好干。”
陈根生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食堂走去。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的课。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第五天的课程安排在上午九点,内容是热带果树病虫害综合防治。主讲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据说是华南热带农业科学院退休的,在海南搞了三十多年的植保工作。
陈根生照例坐在第一排。经过前四天的学习,班里大部分学员都已经认识他了——那个总是坐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时不时还会提问的中年男人。也由刚开始的轻视,被他的认真态度所折服。
老专家讲课的风格很接地气,不怎么念PPT,更多的是讲故事。“我九几年刚来海南的时候,那边的芒果园爆发炭疽病,整个园子全军覆没,果农跪在地上哭。后来我们研究发现,问题出在修剪时间上——你们猜怎么着?”
台下有人接话:“修剪太晚了?”
“对!”老专家一拍桌子,“海南雨季来得早,你要是拖到三月才剪,伤口还没愈合雨水就来了,病菌直接从伤口钻进去。所以修剪一定要赶在二月之前,给伤口留足愈合的时间。”
陈根生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芒果炭疽病——修剪窗口期:二月前完成。”
老专家讲到榴莲蜜常见病害的时候,特意多说了几句:“榴莲蜜这几年在海南推广得很快,但很多种植户对它了解不够。它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根腐病和茎基腐病,一旦染上,基本救不回来。预防的关键是什么?两个字——排水。”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剖面图:“榴莲蜜的根系虽然深,但它怕积水。你种在地势低洼的地方,雨水一泡,根一缺氧,病菌就趁虚而入了。所以建园的时候,起垄高度至少要四十公分,排水沟要挖到六十公分深。”
陈根生听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画的果园布局图,在排水沟那一栏打了个星号。
课间休息的时候,那个种火龙果的年轻人又凑了过来。这几天他已经跟陈根生混熟了,知道陈根生叫陈根生,知道他种榴莲蜜和菠萝蜜,还知道他河南人基地在万宁。
“根生哥,你说榴莲蜜这东西,到底好不好卖?”年轻人压低声音问。
陈根生想了想,说:“目前市场上不多,价格还可以。但问题是产量不稳定,技术也没完全成熟。我种它,一方面是因为一个市场空白,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喜欢。”
“喜欢?”
“嗯,你不觉得榴莲蜜那种味道很特别吗?榴莲的浓烈加上菠萝蜜的清甜,我第一次吃到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自己能种出来就好了。”
年轻人挠了挠头:“我倒是没吃过。”
“以后有机会请你尝尝。”
中午下课的时候,老专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根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老专家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你说。”
“木霉菌和枯草芽孢杆菌能不能一起用?我查了一些资料,有的说可以协同增效,有的说会有拮抗作用。我想听听您的实际经验。”
老专家眼睛一亮:“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很多人只知道买菌剂,不知道菌和菌之间也会打架。我这么跟你说吧——能一起用,但有前提。你要错开施用时间,间隔至少三天。而且不能在同一块地连续多年用同一种菌,不然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会失衡。”
陈根生认真地点头,把这些要点记在心里。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老专家问。
“种榴莲蜜的,在万宁。”
“万宁。”老专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专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这个品种有前途。”
下午是结业仪式。所有学员聚集在培训中心的多功能厅里,很多人主动和陈根生交流,交换联系方式,说有时间一定去看看他的榴莲蜜。海南省农业培训中心的领导上台讲话,颁发结业证书。陈根生拿到证书的时候,翻开来看了看,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和培训日期,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散场的时候,林晚晴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学员。轮到陈根生的时候,她伸出手:“恭喜毕业。”
陈根生握住她的手:“谢谢林老师这几天的照顾。”
“客气了。”林晚晴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个给你。”
陈根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列了十几本书的名字,有土壤学的、植物营养学的、果树栽培学的,还有一些是关于农场经营管理的。
“这些书都是我读过的,觉得对你应该有用。”林晚晴说,“有些网上能找到电子版,找不到的可以去省图书馆借。”
陈根生看着那张清单,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显然是写了有一阵子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睡不着,随手写的。”林晚晴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根生注意到她的耳尖有一点红。
“谢谢。”陈根生把清单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我会一本一本读完的。”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周围的学员陆续散去,操场上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那……我走了。”陈根生说。
“嗯,一路顺风。有时间多去我爸那,就他自己在家,我平时忙,很少回去,你多陪他聊聊天。”
“嗯,你放心工作,有我呢,平时多注意休息!”
“好了,好了,赶紧去上车吧。”林晚晴眼眶微红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