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流水线灯光昏黄。机器嗡嗡响。传送带动。零件往下掉。
李磊站在工位。手套破了,食指露出来。
线长走过来。看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下班铃没响。机器先停。
有人骂一句,没人接话。
李磊擦手。油污蹭围裙上。手机震,嗡嗡。
催债的。
“李磊,钱什么时候还?”
“下个月。”
“下个月?上个月也说下个月。”
他把手机拿远。那边还在说。挂掉。
屏幕亮着。数字,红字。再看一眼。握手里。
走出来。厂门口。
路灯灭一盏。另一盏忽闪。
张燕在家。
说是家。厂区宿舍。一房一厅,带厕所厨房。搬来半个月。
她公司倒了。早上还在上班,下午群解散。组长发个语音,说了什么没听清。回来收拾东西。纸箱装笔、水杯、一盆绿萝。绿萝叶子黄了。
李磊回来。看她站门口。一个纸箱躺在地上。
“怎么了?”
“公司没了。”
他站那。没说话。纸箱搬进去。放桌底。绿萝浇点水。水洒地上。没擦。
“你的公司怎么回事?”
“我是小员工,不清楚。”
“也好,休息一下。”
第二天她开始做饭。锅糊了一层黑。她拿钢丝球用力擦,擦不干净。将就用着。
现在她站灶台前。火苗蓝尾窜出来。锅热了,倒油。吱吱,油溅手上,放到嘴巴含一下。
没叫。
李磊推门进来。她听见了。
“吃饭。”
两个字。不多说。
他点了点头,去洗手。水龙头拧开。滴答滴答。
坐下。碗是她刚买的,两只。花色不一样。他的是蓝花,她的是绿花。
扒饭,没夹菜。先扒白饭。
她夹菜放他碗里。动作快。
他停一下,两人对视一下,继续吃。
“怎么了?”她问。
“没事。”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碗里饭没怎么动。筷子戳来戳去。
他以前不抽烟,现在抽。搬来第二天,买一包红塔山。打火机一块钱。头几天抽半包。嗓子哑了,还是抽。
站起来。摸口袋,烟盒扁了。抽一根,打火机打三下才着。
站门口,走廊窄。烟往上飘。
她收碗。他的碗,饭剩一半,倒垃圾桶。水龙头拧开,洗碗。
走廊有人走过,哒哒。水晃出来,溅地上。
李磊站那。烟夹手里。没抽,烧到手才扔。
进来。坐床边。鞋没脱。躺下。
头顶灯管。一根。老式。闪,闪几下稳了。
走过去。坐床边另一头。离他远。手放膝盖上。
“睡了?”
“没。”
沉默。
她说:“明天去买菜。冰箱空了。”
“好的。”
“还买点鸡蛋。”
“可以。”
她不说。他也不问。
两个人。一张床。中间隔半臂。
他翻身。背对她。
她看那背。棉袄薄。肩胛骨凸出来。
想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公司没了,她没跟他说太多。他说欠债,也没跟她多说。
搬来的头一晚。两人躺床上。她问欠多少。他没答。又问。他说睡吧。
再没问过。
灯没关。谁也不想起来关。
走廊有人洗衣服。搓板声。一下一下。水哗啦倒掉。安静了。
远处机器响。忽大忽小。风机声。像喘气。
手伸过去。碰他肩膀。指尖触一下。缩回来。
他动一下。没转身。
“啥?”他声音闷。
“没啥。”
被子拉上来。他拉一半。她这边少了。露出肩膀。凉。
以前不这样。刚结婚那几天。她睡床里侧。他外侧。两人挨着。冬天冷。他手凉。贴她肚子上。她缩一下。
后来话少了。也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回来就躺。她做好饭端桌上。吃完收。像两条平行线。
偶尔碰一下。胳膊蹭胳膊。谁都不说。
她闭眼。睡不着。走廊有人打水。桶拖地上。咕噜咕噜。
他也睡不着。睁眼。看墙。墙皮起鼓。一块翘起来。
欠多少。不说。不敢问。
他听着。没吭声。
挂掉。站走廊抽一根。烟头扔地上。踩灭。
回来她睡了。脸朝里。呼吸匀。
他站床边看一会儿。她睫毛动。没真睡。
他躺下。背对背。
第二天她买烟。放桌上。没说话。
他拿一包。拆开。抽一根。也没说谢。
现在。此刻。
她翻身。朝他背。
“要不……”
“嗯?”
“没什么。”
他等几秒。没下文。闭眼。
她说“没什么”的时候。手指攥被角。
他看不见。
走廊猫叫。野猫。翻垃圾桶。塑料袋响。扑一声。好像掉了什么。
李磊睁眼。欠债的事压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张燕也睁眼。工作没了。她没说。怕他嫌。他欠那么多债。她再没收入……
白天她出去转。厂区附近有菜市场。转一圈。什么也没买。回来。坐屋里。开电视。
他回来问她今天干嘛。她说做饭。
没说出去找工作。
他也没问。
睡一张床。盖同条被子。手碰手。脚挨脚。话越来越少。
不是没话说。是不敢说。怕说出来。那根线断了。
她翻个身。脸朝上。
“李磊。”
“嗯。”
“你会不会赶我走?”
他愣一下。
“睡吧。”
她没再问。他也没答。
走廊灯亮。透过门缝。一条线。照在地上。像刀。
她看那条线。看很久。
他闭眼。没睡着。想她刚才问那句话。怎么答。不知道。
赶她走。她去哪。娘家?她妈那?张弟还没结婚。她回去住哪。睡客厅。
她妈上次来要钱。说张弟要买车。让她出点。
她没吭声。李磊站旁边。也没吭。
张母骂骂咧咧走了。她坐床边。手绞衣角。
他看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没出声。
过去了。谁都没提。
现在她问他会不会赶她走。
他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说不会。他欠债。她没工作。
她等半天。没等到。
闭眼。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流到耳朵。
他听见她吸鼻子。假装没听见。
被子拉过来。盖到她肩膀。
她没动。
两人。中间那半臂。还是半臂。
远处狗叫。叫几声停了。
今晚又睡不着了。两个人都知道。谁都不说。
灯还亮着。
她起来。走过去。按开关。
灭了。
黑。看不见对方。知道在那。
他伸手。碰她手背。
她没缩。
就那么放着。
凌晨一点。墙外有人回来。自行车链条响。
李磊松开手,翻个身。
没有前奏。没有试探。他直接把她按下去。她后背撞在床上,闷哼了一声。他压上来,膝盖顶开她腿,动作急。以前他会先碰碰她,手搭在腰上等一会儿,慢慢来。今天不是。今天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冲出来,挡不住。她想起那只猫。猫咬她的时候她松手了。这次她没松手。
他喘气粗,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没躲。她伸手摸他后背,衣服湿透了,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硬邦邦的。指甲掐进他后背。疼的。她没松手。
他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头发蹭着她下巴。她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是那种绷太久了终于松下来的抖。她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她腿搭上去,没扣,就搭着。
她闭眼。没松手。
完事之后他翻身下去,躺在旁边,大口大口喘气。她侧身看他。他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额头上全是汗。她伸手摸他额头。他没动。她手指往下摸他眉毛,摸他鼻梁。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肚子上的肉软塌塌的。她捏了一下。
欠债。没工作。张母。张弟。彩礼。催债短信。煤气味。灯管闪。走廊猫叫。墙皮鼓包。碗缺口。绿萝黄叶。
都没解决。
天还没亮。
还能睡两小时。可能三小时。
她闭眼。他睁眼。
风机停了。半夜。机器全停了。安静。
听见对方呼吸。她吸。他呼。错开。
她往他那边靠一点。后背贴他胳膊。
他没说话。胳膊环过来。搭她腰上。
她闭眼。
他也没睁。
呼吸慢慢匀了。
凌晨四点。手机闹钟没响。他先醒。她还在睡。手搭他手臂上。
他看她。脸压枕头上。嘴微张。
没动。过一会儿。小心把手抽出来。
她动一下。翻个身。背对他。
他坐起来。摸烟。剩最后一根。点上。抽一口。呛。忍住了。
天亮。还有事。
催债的还来。厂里还去。她没工作的事。张弟买车的事。彩礼的事。
都在。没跑。
他掐烟。站起来。
她醒了。看他。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
她嗯一声。闭眼。
他穿鞋。拿外套。出门。
门关上。她睁眼。
那盆绿萝。叶子黄一片。她起来。拿剪刀。剪掉。
放回去。
锅里还有剩饭。热一下。自己盛一碗。站着吃。没坐下。
他工位。手套换一只。还是破的。传送带动。零件掉。捡起来。放回去。
手机没震。
今天没催债。
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