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培训班结束后,陈根生回到了万宁。
从儋州深山的培训基地出来,坐上回程的中巴车时,他心里其实还有些恍惚。五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热带果树栽培技术、病虫害综合防治、农产品品牌建设、电商运营基础……白天实操、听课记笔记,晚上分组讨论案例,日子过得紧凑而充实。讲课的老师大多是省农科院和海南大学的专家教授,讲的东西扎实又接地气,很多都是他在实际种植中遇到过却没弄明白的问题,这次总算找到了答案。
车到万宁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陈根生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下了车,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阿钟骑着一辆蓝色的三轮摩托车停在路边,正朝他招手。
“根生哥!这儿呢!”
陈根生走过去,阿钟跳下车,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笑意:“根生哥,你这出去一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啊。”
“哪儿不一样了?”陈根生笑着问。
“胖了!”阿钟伸手在自己下巴底下比划了一下,“你看你这脸,下颌线都圆润了一圈。培训班的食堂油水肯定足,比咱们在田间地头吃的那些家常菜强多了。五天时间,直接把你养胖了。”
陈根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指尖触到的皮肤确实比以前饱满了一些,但他自己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他摇了摇头:“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每天三顿饭,青菜居多,没什么重油的肉食。真要我说,应该是在深山里作息规律了,晚上十点就睡,早上六点自然醒,睡眠充足了,气色看起来好一些而已。”
“反正看着不一样,”阿钟坚持自己的判断,又上下端详了一番,“精气神也足了。以前你老是皱着眉头,看着就像心里压着事儿。这回回来,眉头舒展了不少。”
陈根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帆布包递给阿钟。阿钟接过包放进车斗里,又顺手扯了块防水布盖在上面,拍了拍手,跨上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了引擎。三轮摩托车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突突声,车身微微震颤了几下,然后平稳地驶离了车站。
车子沿着滨海土路一路往果园的方向开。这条路是沿海岸线修的,不算宽,路面也是坑坑洼洼的土石路,但胜在风景好。左手边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海面,阳光洒在上面,碎成一片片跳跃的金光;右手边是大片的椰林和农田,偶尔能看见几头黄牛悠闲地在田埂上吃草。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迎面扑来,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和儋州那种干燥清爽的山风完全是两种味道。
“地里怎么样?”他开口问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阿钟侧过头来,提高了一点音量:“作物长势全部向好!”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像是要汇报什么好消息似的,一条一条地细数起来,“那26株存活的榴莲蜜苗,全部抽出了2到3片新梢,叶子绿油油的,根系也扎稳了,没有出现死苗的情况。菠萝蜜的幼果比之前大了一圈,我仔细检查过了,果柄上没有炭疽病感染的迹象,干干净净的。还有那220亩巴西蕉,叶片浓绿厚实,没有发现叶枯病的症状,花苞全部脱落了,蕉形已经定好,按照现在的长势,半个月后就可以全面采摘了。我估摸了一下总产量,大概在8100斤左右,跟咱们之前测算的数据基本吻合。”
陈根生听着,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然而,阿钟说到后半段的时候,车速渐渐放缓了下来。他把三轮摩托靠路边停下,熄了火,转过头来看向陈根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凝重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但是,根生哥,有个坏消息。”
陈根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说。”
“阿强那边有动作了,”阿钟的声音紧绷,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以前那种口头上的威胁和警告,这次是实实在在落地了的布局。”
“具体有什么动静?”
阿钟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目前我打听到的,至少有两件事。”
“第一件,”他竖起一根手指,“阿强私下约谈了万宁本地出入境动植物检疫站的一线核验人员,跟他们打了招呼。只要你的香蕉货运车辆走万宁港或者万宁高速的检疫卡点,一律无条件开箱复检,一串一串地排查病虫害。正常的车子核验完十五分钟就能放行,但你的车,最少要滞留三个小时以上。根生哥你也知道,香蕉是呼吸跃变型水果,成熟期摘下来之后,常温环境下多放两个小时,蕉指就开始发黄、果皮出水,品相一差,整车就直接报废了。他这是要从源头掐断咱们的出货通道。”
陈根生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第二件,”阿钟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沉重,“阿强还给万宁本地所有的个体水果收购商,放出了话——谁敢收购、转运你陈根生的香蕉,就是跟他全面对立,后续他会封锁对方在万宁的所有本地水果收购渠道。目前全镇12家收购商全部犹豫了,没有一个人敢接回应我们。”
阿钟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根生哥,阿强在万宁深耕了整整14年,本地80%的香蕉线下收购渠道都在他手里攥着,政企关系、检疫人脉盘根错节。我这两天在外面打听消息的时候,本地圈子里的人都说,你一个外地来的,根本斗不过他。他们说,到最后你只能认栽,低价亏本把香蕉卖给阿强,不然这批果子烂在地里,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陈根生沉默了片刻,语气平稳:“不用慌,我早有预案。”
阿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渠道跳出万宁市域,”陈根生说,目光坚定,“不走本地的卡点,也不走本地的收购商。”
他早就料到阿强会有这一手。
做生意嘛,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就会动你的命。阿强在这边做了十几年的香蕉生意,他是这条产业链上的地头蛇,关系网密不透风,想要卡住一个外来的小种植户,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从一开始,陈根生就没有把自己的全部希望押在本地渠道上。他做事向来喜欢留一手,尤其是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创业,更要给自己留够退路。
他坐在三轮摩托车的车厢边上,迎着热乎乎的海风,在心里把所有的备选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第一条路,走电商快递渠道。这个想法他之前就考虑过,但很快就被排除了。单件运费十二块钱,折算下来,一斤香蕉的物流成本远远超过了收购价。八千斤大宗货物走电商,光是运费就能把他赔的底儿叫,完全不具有可行性。
第二条路,找外地散户上门收购。这个办法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太多。散户的体量太小,最多一次转运五百斤,要把八千斤香蕉全部收完,周期拖得太长。而香蕉这东西越放越不值钱,拖久了损耗率超过百分之二十,加上来回折腾的人工成本,收益照样亏得一塌糊涂。
第三条路,跨区域走海口物流出岛。跳出万宁的检疫人脉圈,绕开阿强在本地布下的天罗地网,从海口那边寻找出路。这是目前看来唯一真正可行的方案。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董学民。
董学民主营热带果苗的全国供销业务,每年跨岛转运的种苗数量高达数十万株。他在海口南北水果市场的物流和检疫领域深耕了五年以上,积累的人脉资源完全独立于万宁本地的圈子,不受阿强的任何制约。更重要的是,董学民之前曾经明确向他表达过合作共赢的意愿,表示愿意帮扶那些具备长期发展潜力的种植户。
与此同时,另一个名字也跟着浮现在脑海中——林晚晴。
林晚晴是省农科院的技术骨干,她的专业人脉覆盖了整个海口的检疫系统。如果后续跨区域核验过程中遇到什么阻力,完全可以向她求助。
思虑完毕,陈根生不再犹豫。到了果园就推出停放在果园角落里的那辆闲置两轮摩托车,检查了一下油箱和轮胎,确认没有问题后,加满了燃油。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载着他沿着乡间土路疾驰而去。前方的路通向陵水,通向董学民的苗木基地,也通向一个全新的可能。
阿强以为他能一手遮天,但他不知道,这片土地上从来就不缺破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