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因乎抬起手,南风大作。
那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他掌心涌出来的,呼啸着,翻滚着,像一条看不见的巨龙,扑向苍梧的瘴气。
瘴气在风中剧烈翻涌,灰白色的浓雾被撕开、搅碎、卷走。
原本令人窒息的腥臭气息随着狂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与枯草混合的冷冽味道。
天空露出来了——不是五岭那种灰蒙蒙的天,是真正的夜空,有星星,有月亮。月光洒下来,照亮了整片苍梧荒原。
也照亮了委蛇。
瘴气散去之后,它的身躯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大,太大了。横在前方的那截身躯只是它的一小段。它的头在南边,尾巴在北边,从这头看不到那头,从那头看不到这头。暗青色的鳞片在月下泛着冷光,每一片都有磨盘那么大,鳞片边缘还挂着经年累月积攒的毒藤与白骨,宛如一件由死亡编织而成的铠甲。它盘踞在苍梧大地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山脉,连呼吸都带着沉闷的回音,震得脚下的荒原微微发颤。玄武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握弓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青龙握住龙渊剑,碧青色的剑光从鞘中透出,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动手。”
离朱振翅飞起,周身的火焰在月下格外刺目。它从羽翼间抽出一柄赤红色的长剑,剑身上燃着不灭的明火,那是离朱的本命兵器——炎翎剑。它俯冲而下,剑锋直劈委蛇的头部。委蛇猛地偏头,剑刃擦着它的鳞片划过,削掉了一片青鳞,黑血从伤口中涌出,落在地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腾起一阵刺鼻的青烟。
委蛇发出低沉的嘶吼,身躯轰然翻动,尾巴从北边横扫过来,带起的狂风把碎石卷上了天。青龙侧身避开,龙渊剑横斩,砍在尾巴侧面,火星四溅,剑刃被厚鳞弹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玄武拉开鹿角弓,光矢划破夜空,钉在委蛇的七寸上。委蛇的身体猛地一颤,七寸是要害,光矢嵌进鳞片间的缝隙,疼得它浑身绷紧。它的头猛地转过来,赤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玄武,张开巨口,腥风扑面。
玄武没有退。她左手按住颈间的玄铃,灵力灌入,铃声大作。那铃声尖锐、刺耳,像一根针扎进委蛇的脑子。委蛇的头猛地一偏,身躯开始剧烈扭动,尾巴四处乱甩,将周围的巨石扫得粉碎。
“现在!”青龙低吼一声,冲了上去。
离朱从另一侧包抄,炎翎剑斩在委蛇的脖颈上。玄武收了玄铃,拔出腰间的鹿鸣剑,短剑雪白,剑柄刻着鹿纹,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她踏着委蛇的鳞片往上冲,一剑刺进委蛇的腮边。
三把剑同时命中——龙渊剑斩在七寸,炎翎剑砍在脖颈,鹿鸣剑刺在腮边。委蛇的嘶吼震得天地都在摇晃,它猛地甩头,把玄武甩飞出去。玄武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她毫不在意,迅速调整姿态。
青龙没有停。他趁着委蛇吃痛、动作迟缓的一瞬,龙渊剑贴着地面横扫,斩在委蛇尾尖的鳞片缝隙上。剑刃切进去,削掉了一截尾巴。不大,只有一尺来长。那截尾巴落在地上还在扭动,黑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洒在灰黑色的荒原上。
委蛇的嘶吼变成了惨叫。它的身躯剧烈收缩,头高高昂起,竖瞳死死盯着青龙。但没有攻击。
青龙收剑,退了一步。他的手臂还在发酸,握剑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前辈,”青龙说,“抱歉。我们只是路过,不是来与你为敌。”
离朱收起炎翎剑,落在青龙身侧。玄武把鹿鸣剑插回鞘里,玄铃也安静了下来。三人站在一起,看着委蛇。
委蛇盯着他们,喘着粗气。月光下,那双赤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它没有说话。它转过身,拖着断尾,缓缓向南游去。身躯一节一节地从地上挪过,鳞片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截断尾还在地上扭动,黑血在荒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委蛇消失在夜色中。
路通了。月光洒在荒原上,洒在那条被瘴气和蛇身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路上。
离朱收剑入鞘,转身看着青龙。“殿下,路通了。”
青龙点了点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青龙哥哥,”玄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轻松,“你的手……”
“没事。”青龙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嘴角还有血迹,她没有擦。“你呢?”
玄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就是被甩出去那一下,有点疼。”
青龙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玄武的笑容更深了。
“走吧。”青龙说。
他带着玄武纵身飞起。离朱跟在后面,三人一前两后,掠过苍梧的荒原,掠过那片被黑血浸透的土地。身后的苍梧慢慢被夜色吞没,前方的夜空越来越开阔。没有瘴气,没有异兽,只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玄武妹妹,”青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南海不远了。以我们的速度,飞不到半炷香就能看到海。”
玄武望着前方,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
月光洒在三人身上,洒在通往南海的天空上,苍梧过去了,南海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