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小黄门低头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份邸报。
二皇子龙宸坐在床沿,手中还握着那只空药碗,指节泛白。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喉头动了动,声音干涩:“是旧闻?还是……新事?”
小黄门不答,只将邸报轻轻放在屋中那张矮几上,转身退出,门从外锁死,铁栓落下的声音沉闷如锤。
龙宸盯着那张纸,没动。过了许久,他才放下药碗,赤脚踩在冰冷地砖上,一步步挪过去。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发颤,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标题——《崔氏一族勾结东宫,私藏兵甲、通敌资款,证据确凿,即行查抄,族长斩首,余眷流徙》。
他呼吸一滞,猛地站起,冲向门口,抬手拍门:“你说!是不是假的?!是不是他们编的?!”门外无人应答。他转而撞门,肩头狠狠撞上木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门纹丝不动。他踉跄后退,背靠墙壁滑坐下去,邸报从手中滑落,摊在膝头,墨字清晰如刀。
“崔家……倒了。”
他喃喃一句,又念一遍,声音渐低。再抬头时,眼中已无焦距。窗外天光渐亮,照进囚室,映出墙上斑驳裂痕,也照见那张曾执掌半朝文脉的家族名录,如今被朱笔圈断,末尾写着“三族流放,永不叙用”。
日影西斜,囚室内依旧静得可怕。龙宸仍坐在原地,姿势未变,只有手指偶尔抽搐一下。他盯着“崔家”二字,视线模糊又清明,反复数次,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
记忆却在此时翻涌上来——那夜密室烛火摇曳,他亲赴崔府,与崔元衡对坐。老族长执壶斟酒,语气沉稳:“殿下不必忧心,我崔氏根深叶茂,纵有风浪,亦能护您周全。”他母亲崔贵妃也在侧,执其手,目光坚定:“我崔氏一日不倒,你便有翻盘之力。”
可如今,母族覆灭,连累她自身难保。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像自嘲,又像不信。
“连她……都保不住了?”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铁甲碰撞之声,是换岗的禁军走过长廊。那声音规律而冷硬,每一步都踏在他心上。他猛然抬头望向窗外,栅栏将阳光割成数道细线,落在他脸上,如同枷锁。
他曾以为自己仍有路可走。
太子虽失势,五大世家接连倾覆,但他尚有母族为倚仗,崔家文脉深厚,门生遍布六部,只要暗中串联,未必不能另起炉灶。他曾设想,待风头过去,借北狄施压边关,逼朝廷议和,再以“安邦定策”之名重返政局;也曾盘算,若太子被废,自己便可趁机上位,挟母族之势,掌控内阁。
可现在,崔家没了。
那份邸报上写得清楚:府邸查封,财物充公,男丁斩首或流徙,女眷入官婢籍,祠堂焚毁,族谱除名。连“崔”这个姓,都将从朝堂之上彻底抹去。
他仰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嘶哑难听,继而咳出一口血痰,落在地砖上,黑红一片。他看着那团污迹,忽然觉得荒唐。他曾下令诛杀政敌满门,亲眼看着那些人跪地求饶,头颅落地;他也曾设局陷害忠良,逼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时他只觉快意,权柄在手,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
如今轮到他自己。
他不再是二皇子,不再是宗室贵胄,不是那个曾在金殿之上侃侃而谈、令百官侧目的龙宸。他是囚徒,是罪人,是即将被遗忘的名字。
夜深,烛火将尽,灯芯噼啪一声爆响,光影剧烈晃动,墙上的影子扭曲如鬼。
膳食送来时,小黄门照例将食盒放在门外矮几上,转身离去。食盒盖掀开一角,热气腾出,有米粥的香气,还有几样小菜,一碗清汤。
龙宸盯着那碗白饭,良久不动。忽然起身,一脚踢翻食盒。饭菜洒地,汤水横流,米饭散落如尘,菜叶沾上泥土。他盯着那堆残食,胸口起伏,低吼:“我不吃!告诉他们……我宁死不辱!”
声音出口,却虚弱不堪,尾音颤抖,终成呜咽。
他退回床角,蜷缩下去,双臂抱住膝盖,头埋进臂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却无知觉。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全完了……谁也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
窗外风起,吹动檐下铁马,叮当两声,更显寂寥。
他想起少年时,在御花园练剑,父皇站在廊下看着,点头称许。那时他志得意满,以为天下英才皆不如己。后来母妃得宠,崔家崛起,他更觉前程似锦。他曾与太子联手,构陷三皇子龙允,将其逼入绝境,那时何等风光?风雪谷一役,三千残兵冻毙,他亲自下令封山,不准救援,只为斩草除根。
可现在,龙允安然无恙,步步登高,而他被困于此,连一口饭都要人送来。
他忽然想起那日朝会,龙允立于班末,佩剑苍雷,神情淡漠。他当时冷笑,心想此人不过侥幸未死,终究无根无基,不足为惧。可不过数月,宁、赵、孙、郑、吴五大世家尽数覆灭,如今连崔家也倒下。那人不动声色,却已将整个朝局翻转。
而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输了一局。
不,他错了。
他错在以为权势可以依靠他人,错在以为母族永固,错在低估了一个从北疆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
烛火终于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升起,在空中扭结片刻,消散。
黑暗笼罩囚室。他蜷在角落,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口中仍在低语:“完了……全完了……没人能救我……没人敢救我……”
墙外传来巡更梆子声,两响,已是三更。
他忽然抬头,望向门缝。那一线微光早已不见,门紧闭,锁死。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门板,冰凉刺骨。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抱紧自己,身体微微发抖。
远处宫墙轮廓隐没在夜色中,一如他此生所有野心,俱已沉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