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时,天光已透出灰白。守卫迟疑片刻,终是让开身位。崔贵妃踏进门槛,未披外裳,只着一袭素色宫裙,发间无簪,唯耳垂一对旧银环微微晃动。她一眼便见墙角蜷缩的身影——二皇子龙宸伏于地砖之上,双臂环膝,头埋得极低,肩背瘦削如柴,呼吸微弱而断续。
她快步上前,脚步却在距他三步处顿住。守卫欲言,她抬手止之,声音轻却不容违逆:“退下。”
门合上,锁栓落下的声响再度响起,一如昨夜那般沉闷。室内重归死寂,唯有晨风穿隙,吹动窗纸轻响。
崔贵妃缓缓跪坐于他面前,伸手探其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她心头一紧,未语先颤,终究强压下去,只将他的手从臂弯中轻轻抽出。那只手枯瘦如槁木,指甲边缘裂出血痕,掌心布满抓握留下的淤青。她将其贴于自己脸颊,温热的皮肤与冰冷的手背相触,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泪,唯有一股沉到底的坚意。
“我是你娘。”她低声说,“不是什么贵妃,更不是崔家的人。你倒了,我还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不是孤身一人。”
龙宸眼皮微动,似有所觉,却仍未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人能救我。”
“谁说的?”她语气陡然严厉,手指收紧,“你说谁?你说出来!是你娘不要你了?还是这天下真没了活路?”
他终于抬眼,目光涣散,瞳孔里映着她憔悴的脸,仿佛认不出眼前之人。半晌,才喃喃道:“母族覆灭……祠堂焚了……族谱除名……我还有什么?”
“你有我。”她打断他,一字一句,“你以为权势靠的是姓氏?靠的是门第?错了。真正能压不垮的,是你娘我活到今天的本事。”
她盯着他,目光如钉,不容闪避:“你忘了小时候挨打的事?七岁那年,你在御前背错诗,被罚跪雪地两个时辰。我站在廊下看着,没求情,也没哭。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等你站起来。你最后站起来了,膝盖流血也不肯趴下。那时我就知道,我的儿子,骨头硬。”
她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记住,我没教你输。只要我还站着,你就没输。”
龙宸眼底掠过一丝震动,嘴唇微张,却未出声。他望着她,像是第一次看清这张脸——眼角细纹纵横,鬓角已染霜色,唇色苍白,却仍挺直脊背,如一根不肯折的竹。
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总在夜里为他掖被角。那时他问:“娘不怕吗?”她答:“怕也要撑着。”如今他才明白,她不是不怕,而是把怕藏进了骨子里,换成一副不动声色的皮囊。
“可现在……”他嗓音干涩,“连你也……”
“我也什么?”她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通体乳白,顶端雕一朵半开的梅花,样式老旧,边角已有磨损。她将簪子放入他手中,动作缓慢而郑重。
“这是我入宫那年,你外祖父给我的。”她说,“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时我家还没起势,他被人陷害入狱,抄家当日,只来得及托人带出这支簪子给我。我攥着它,在冷宫熬了三年,等到翻身那一日。”
她看着他握紧簪子,指节微微泛白,继续道:“你以为崔家倒了,天就塌了?可天塌下来,也得有人顶着。你现在倒下,才是真的完了。你要活着,听见没有?不是为了争什么,是为了让我还能看见你睁开眼。”
龙宸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指尖摩挲那朵梅花,触感粗糙而真实。他想起儿时母亲教他写字,曾用这支簪子点过他的额头:“心正,则笔正。”那时他不懂,如今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钝痛中带着一丝回暖。
“可我能做什么?”他喃喃,“我现在连走出这扇门都做不到。”
“你现在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吃东西。”她起身,走到门边唤人,“送一碗粥进来,清淡些,加点盐。”
守卫迟疑:“贵妃娘娘,陛下有令……”
“我知道陛下有令。”她回头,目光如刃,“但他是皇子,不是死囚。饿死了,谁来担这个罪?你?还是我?”
守卫低头,不再言语,片刻后端来一碗米粥,放在矮几上。
崔贵妃亲自捧起,吹了吹热气,递到他唇边:“张嘴。”
龙宸摇头,本能抗拒。她却不恼,只是举着碗,不动,也不说话。两人对峙良久,他终于张口,喝下一口。米汤滑入喉咙,烫得他咳了一声,眼泪涌出。她用袖口替他擦去,动作轻缓,如同幼时。
第二口,第三口,他慢慢吞咽,虽无力,却不再拒绝。
她看着他进食,神情稍缓,却仍不放松警惕。待一碗粥尽,她将空碗放回几上,转身整理衣裙,准备离去。
临出门前,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但你要活着,等我说的时候。”
门开,光涌入,照在她背影上,单薄却挺直。守卫重新锁门,她未再看囚室一眼,径直离去。
屋内重归昏暗。龙宸仍坐在原地,手中紧握那枚玉簪,指腹反复抚过梅花雕纹。窗外风动,吹起一角破帘,露出半片天空——灰蒙中透出一线青白,似有云层裂开之兆。
他仰头望着那道缝隙,许久不动。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将玉簪插入发髻,动作生涩却坚定。簪尖刺入发丝的瞬间,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眼中空洞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沉静的光。
他低头看向地上洒落的残饭,眉头微皱,随即挣扎起身,扶墙站立。双腿虚浮,几乎跌倒,但他咬牙撑住,一步步挪向门口。他蹲下身,拾起一只瓷碗碎片,用袖口擦拭干净,轻轻放在矮几中央。
整间囚室依旧破败,气味混浊,铁门紧闭。可此刻,空气中多了一种未曾有的东西——不是希望,也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他回到墙角,盘膝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玉簪稳稳插在发间。他闭目调息,呼吸渐趋平稳,仿佛在等一个尚未到来的时刻。
远处传来巡更梆子声,两响,已是五更。
屋梁上一只蜘蛛正缓缓垂丝,悬于半空,不动,也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