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宫道两侧的风灯次第亮起。龙允自紫宸宫退出后并未归府,而是持令牌沿内廷西巷而行。夜风穿廊,吹动他玄色披风的一角,苍雷剑柄在腰侧微露,未出鞘,亦未松手。
他脚步沉稳,踏过青砖接缝处的细草,于昭宁宫外巷角驻足。此处偏僻,少有宫人往来,墙影斜长,恰好遮住身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药丸,递向暗处一名低阶太监。那人低头接过,未言语,也未抬头,转身便走,身影没入宫墙夹道。
龙允立原地不动,指尖轻抚剑柄,目光投向昭宁宫檐角悬着的一盏孤灯。灯焰微晃,映得瓦当泛出冷光。他未再多看,转身离去,步履如常,仿佛只是例行巡查,并未曾在宫闱深处留下任何痕迹。
半个时辰后,昭宁宫内侍急报御药房:崔贵妃骤然腹痛,呕血不止。
三名太医闻讯赶至,皆着青袍官服,提药箱入殿。首诊者为太医院判,年逾五旬,须发微白,搭脉良久,眉头紧锁。他唤左右取银针试毒,针尖入酒无变,再探汤药亦无异色。第二位医官翻查近日药方,见皆为补气养血之剂,无可疑之处。第三人察其舌苔,呈灰紫色,又观呕吐物中有黑絮状物,低声道:“五脏似有衰竭之象,非寻常积郁。”
院判欲拟奏本上报内阁,请集六部会商,却被内侍拦于殿门之外。那内侍只低声一句:“陛下有旨,不必惊扰朝会。”语毕合门,再无多言。
自此,太医不得再入主殿。每日仅遣两名医官送调理汤药,不再诊脉,亦不记录病案。宫中上下缄口,连贴身服侍的宫女也只是默默更换床褥、焚香净室,动作轻缓,如待殡仪。
崔贵妃卧于榻上,面色由苍白转为青灰。她未呼痛,亦未唤人,只是睁眼望着帐顶绣着的金线云纹,一动不动。有时呼吸急促,有时又似停歇片刻,全凭内侍以手覆鼻感知存亡。无人问起病因,无人提及血书,更无人提起二皇子之名。
第二日卯时,天光初透,庭院扫叶声起。一名老宫女端药入内,见崔贵妃双目微闭,以为已去,正欲退下,却见她眼皮轻颤,遂将药碗搁置案上,低声问是否需饮一口润喉。崔贵妃未应,唯右手食指微微勾动,似想抓握什么,却又无力抬起。老宫女不敢多问,只垂首退出。
午时,礼部官员奉命拟定丧仪规制。文书初稿列“依妃嫔例”,无追谥,无鼓乐,灵柩不出正门。司礼监批红时略作迟疑,终未改动,照准下发。内务府即刻备棺,漆色深褐,无雕饰,尺寸较常制略窄。
第三日寅时,天未亮,星月隐没。昭宁宫掌灯未熄,内侍入内查看,见崔贵妃仰卧床上,唇色乌紫,气息微弱。他近前探鼻,尚有一丝游息。约半柱香后,呼吸断绝,瞳孔散开,体温渐失。内侍未惊慌,亦未哭号,只轻轻合上其眼睑,取白布覆面,随即出殿通报内务府。
消息传至礼部,已是辰时。尚书览报,只点头道:“按前日所定办理。”并无加恩之意,亦无追查之令。宫中诸殿照常运作,早朝如期举行,百官入列,无一人提及昨夜之事。
龙允当日未上朝。府邸闭门谢客,书房烛火通宵未灭。窗纸映出他独坐的身影,时而执笔批阅文书,时而停笔凝神。案头堆叠奏折,最上一本为《边镇屯田疏》,墨迹犹新,末尾批有“可行”二字,字迹刚劲,无丝毫滞涩。
直至天光大亮,他才起身,将笔掷于砚台旁,发出一声轻响。窗外传来扫帚拂地之声,仆役清理庭院落叶,动作轻悄,不敢高声。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栓,推门而出。晨风扑面,带着秋末的寒意。他立于阶前,望了一眼宫城方向,未言,亦未久留,转身回屋,重新掩上门。
书房内,烛火仍在燃烧,灯芯结出一点焦穗,微微颤动。他坐下,取过另一份文书继续阅览,神情平静,如同昨夜未曾发生任何事。
昭宁宫内,宫女正在整理遗物。一只旧妆匣被打开,底层压着一方素帕,帕角绣有梅花,颜色已褪。她们未多看,只将帕子与其他衣物一同装入木箱,准备随灵送往净业寺暂厝。另有一枚半截玉珏,藏于匣底暗格,也被取出,登记入册,注明“无主残物,待查”。
棺木停于偏殿,四角燃灯,无香花供果。两名小宦官守在外间,低声交谈天气渐寒,恐影响出殡时辰。其中一人道:“听说今冬第一场雪要来了。”另一人应道:“那就等雪后再送吧。”
话音落时,一片枯叶自窗外飘入,落在门槛上,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龙允坐在书案前,手指轻敲桌面,节奏缓慢,与昨夜紫宸宫中帝王叩击扶手的声响并不相同,却同样沉稳。他翻开新的一页公文,提笔蘸墨,写下第一个字。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府中管事来报膳食已备。他头也不抬,只道:“放着。”管事退下,门再度合拢。
他继续书写,笔锋稳健,无顿挫,无迟疑。
外头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压着整座皇城。风穿过屋檐,吹动檐铃,叮当一声,旋即止息。
书房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墙上影子微微晃动。他放下笔,伸手拨了拨灯芯,火焰重新挺直,照亮案上摊开的地图——那是北疆防线图,标注密密麻麻,其中一处峡谷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风雪谷”三字,字迹深重,似曾反复描画。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佩剑。苍雷出鞘寸许,寒光一闪,随即归鞘。他将剑挂回腰间,坐回椅中,重新执笔。
此时距崔贵妃断气已过七个时辰。
宫中无哀乐,无白幡,无辍朝。百官议政如常,军报送抵如常,市井喧哗如常。
唯有昭宁宫那盏彻夜未熄的灯,在寅时末终于灭了。
龙允不知此事,亦未派人打听。他只是继续批阅文书,直到午时将近,才命人撤去冷掉的饭菜,另要一碗清粥。仆人端来时,见他仍伏案工作,不敢打扰,只轻手轻脚放在桌角。
他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一棵老槐树上。树叶几近落尽,枝干嶙峋,指向灰蒙天空。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傍晚,雨开始落下。先是零星几点,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随后渐密,连成一片。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水帘,遮住了整个庭院。
他起身关窗,动作从容。关至最后一扇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久久不散。
他停手片刻,望着雨幕中的宫墙轮廓,眼神无波。
然后,合上了窗。
屋内重归昏暗,唯有烛火照亮方寸之地。他回到案前,继续处理政务,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一个名叫崔贵妃的女人,也从未有过一份足以动摇国本的血书。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宫道上的足迹,冲刷着城墙根的尘土,也将昭宁宫门前那串刚刚挂起的素灯笼打得摇晃不止。
一滴雨水渗过窗缝,落在案角,洇湿了一角纸页。他拿帕子擦去,顺手将那份《边镇屯田疏》移至干燥处,压上镇纸。
镇纸是块旧铁,来自北疆战场,他曾用它压住阵亡将士名册。
现在,它压住了一份奏章。
他坐下,提笔,写下新的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