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檐角的水珠连成线,砸在宗人府后院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囚室窗棂低矮,雨水顺着缝隙渗入,沿着墙根淌成一道湿痕,在泥地上蜿蜒如蛇。屋内昏暗,仅靠一盏油灯勉强照亮四壁,灯焰被穿堂风压得歪斜,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
二皇子龙宸蜷坐在床榻一角,背抵着冰冷石墙,双膝抱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襟上的金线绣纹。他已三日未换衣,靛蓝锦袍沾了尘灰与药渍,银蛛腰带松垮垂落,指尖的曼陀罗花粉早已蹭净,只余下指甲缝里干涸的褐斑。他盯着地面那道水痕看了许久,目光空茫,仿佛能透过砖缝看见宫外某处正在收殓的棺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一名老宦官端着托盘进来,脚步缓慢,头始终低垂。他将陶碗放在案上,汤药微温,药香混着霉味弥漫开来。老宦官未言语,转身欲走。
“等等。”龙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母妃……可有消息?”
老宦官脚步顿住,依旧未回头,只低声回了一句:“崔贵妃三日前便已薨了。”
话音落,人已出门,铁锁落栓,咔哒一声闷响,隔绝内外。
龙宸没动。他坐着,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停了片刻。屋内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裂的轻响。良久,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嘴角抽动,如同抽筋。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她昨日还托梦给我……说我在槐井边等她,她要我活着……她不会死……不会……”
他猛地抬头,眼珠充血,直勾勾瞪着紧闭的门扇,仿佛要穿透那层铁皮,看清外面的世界是否仍在运转。他喉咙滚动,又低语一句:“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母妃明明还好好的……前日送来的参汤还是热的……她喝了……她说了‘安心’……她让我等她……”
他忽然暴起,一把抓起案上陶碗,狠狠砸向墙壁。瓷片炸裂,药汁四溅,几滴落在他脸上,温热黏腻,如同血迹。碎片散落满地,其中一片映出他扭曲的脸——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唇角抽搐。
他不管不顾,扑到墙角,双手疯狂扒拉那些碎瓷,指尖划破也不觉痛。他捡起一块尖锐的残片,攥在掌心,任其刺入皮肉。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砖上,洇成暗点。
“她没死!”他嘶吼,声音撕裂,“她只是被关起来了!他们不让我见她!他们怕我知道!怕我说出来!她是崔家的女儿!是先帝亲封的贵妃!谁敢动她?谁敢——”
他踉跄站起,冲到铁栏前,双手猛拍栅栏,震得铁链哗啦作响。看守在廊下踱步,并未上前,只皱眉望了一眼,旋即移开视线。
“我要见母妃!”龙宸狂喊,嗓音已破,“放我出去!我要出宫!我要去昭宁宫!你们拦不住我!我是皇子!我是嫡出之子!我有玉牒为证!我——”
他忽然顿住,眼神涣散,像是想起了什么。近一个月来,他再未见过母亲一面。最后一次传话,还是通过一名洗衣婆,说她咳喘加重,需静养。他求过探视,被驳回。他说要送药,被原样退回。连她病中喝的汤,他也未能过目。
“我……没能护她……”他声音骤然低下去,肩膀塌陷,整个人顺着铁栏滑坐到地,“连一碗药……都没能亲自递给她……”
他低头看着掌中碎瓷,血流不止,却感觉不到痛。他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怪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都是龙允……”他咬牙,一字一顿,“是他……是他逼她入宫……是他让父皇疑她……是他查槐井……是他断我耳目……是他……杀了她!一定是他!他早就想除我母子!他装忠厚!装无争!其实最毒!最狠!”
他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暴涨,对着虚空怒吼:“龙允!你不得好死!我母妃若有一丝不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我要你跪在她灵前磕头!我要你——”
他话未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腥甜,一口血喷在铁栏上,留下点点猩红。他喘息着,眼神却愈发癫狂,竟伸手去抹那血,涂在自己脸上,如同画符。
“我没疯……我没疯……”他喃喃自语,一边笑一边流泪,“我只是……太想她了……她还在等我……她说过,只要我还活着,她就能活……她说……血书是真的……父皇欠我们崔家……欠整个天下一个交代……我会掀出来……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是谁坐错了龙椅……是谁——”
他突然站起,拖着沉重脚镣,在狭小囚室内来回疾走。铁链哗啦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头。他时而快步如风,时而停下凝视角落,仿佛那里站着谁。他拍打墙壁,用头撞柱,口中念念有词:
“春祭将至,宜修祠堂……她说过……外祖父留下的玉簪……梅花素帕……半枚玉珏……都在……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是孤的……我不孤……母妃在等我……她在冷香阁……她在昭宁宫……她没有死!她只是……藏起来了……她要我救她……对,我去救她……我这就去……我带兵去……我调北狄铁骑……我烧了皇宫……我——”
他扑向铁门,双手紧抓栏杆,声嘶力竭:“开门!放我出去!我要去救母妃!我要报仇!龙允!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安生一日!我要你妻离子散!我要你众叛亲离!我要你——”
看守终于忍不住,抬手示意两名狱卒上前。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龙宸见人进来,非但不退,反而迎面扑上,挥拳乱打,口中狂叫:“滚开!都滚开!别拦我!我要见母妃!我要报仇!龙允!龙允!你给我出来!你杀了她!你杀了她!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力气极大,状若疯虎,两名狱卒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按倒在地。他仍挣扎不休,头猛撞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不多时,额头破裂,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混着泪水与唾沫,满脸狼藉。
“癔症发作了。”一名狱卒擦汗道,“灌药吧。”
另一人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撬开他牙关,将褐色药汁倾入。龙宸呛咳,呕吐,药液从口鼻溢出,但他终究力竭,渐渐停止挣扎。两人迅速取出麻绳,将他双手反绑于床柱,双脚亦捆牢,动弹不得。
他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嘴唇仍在翕动,却已听不清话语。偶有“母妃”“报仇”“龙允”等字眼断续吐出,如同梦呓。
窗外,雨势渐大,噼啪敲打着屋瓦。风从窗缝钻入,吹得油灯火苗摇曳不定。墙上映出他被缚的身影,四肢僵直,头歪向一侧,面容扭曲,不见平日阴鸷,唯余凄厉。
外院廊下,两名看守倚柱避雨。
“又一个熬不住的。”年长者嗑着瓜子,淡淡道。
“疯了反倒清净。”年轻者冷笑,“省得整日琢磨怎么翻盘。”
“听说昨夜昭宁宫灯灭了。”第三人插话,“没人哭,没人报丧,连纸钱都没烧一张。贵妃就这么走了,跟个寻常老嬷一样。”
“她儿子现在也差不多了。”年长者瞥了一眼囚室方向,“母死子疯,天理循环。”
“你说他是真疯,还是装的?”年轻者问。
“装的也得装到这份上。”第三人嗤笑,“心神一断,神仙难救。你看他刚才撞地那几下,要是存着念头,早该收着力了。可他没停,一下比一下狠——那是真不要命了。”
“也是可怜。”年长者摇头,“生下来就是棋子,到最后连娘都护不住。”
三人沉默片刻,雨声填满间隙。
囚室内,药效彻底发作。龙宸眼皮沉重,终是合拢。呼吸渐缓,虽仍急促,却不复方才癫狂。他嘴角残留药渍与血痕,眉头紧锁,即便在昏睡中,也未曾舒展。
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光影游移,如同鬼魅。床头铁链垂落,随风轻晃,叮当一声,旋即归寂。
雨,仍在下。
一滴水从屋顶漏下,落在他手背上,冰凉。他手指微动,似有感应,却又不动了。
屋外,暮色沉沉,宫墙轮廓隐没于雨幕之中。无人知晓这间囚室里曾有过怎样的咆哮与哀鸣。一切都被雨水冲刷,被黑夜吞没。
唯有那一声声“龙允”,仍缠绕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