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屋檐，街面渐次热闹。崔雪莹走在人流中，脚步不快不慢，斗篷已换作夹在腋下的旧布包，外袍是昨日买下的素色襦裙，发髻用一根木簪绾起，齐整却不显眼。她不再低头疾行，也不刻意避人视线，只是将帽兜拉下，露出半张清瘦的脸。
她在龙允府西侧两条街外的一家茶水铺前停下。铺子临巷而开，三张粗木桌摆在檐下，老板娘正蹲着刷洗锅底。她走过去，在角落那张空桌坐下，袖口轻拂过桌面的油渍，不动声色地压住一丝皱眉。
“一碗粗茶。”她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是寻常女子讨口饭吃时的寻常口气。
老板娘抬头瞥她一眼，抹了把汗，端来一只豁口陶碗，倒满褐色茶汤。“十文。”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指尖触到碗沿时略顿了一下——这碗曾盛过药渣，气味未净。但她没说话，只捧起碗喝了一口。茶涩得舌根发麻，她咽下去，喉间微动。
“我叫白莹。”她放下碗，目光落在老板娘沾着泥灰的鞋面上，“投亲不成，路断了，想在京里寻份活计。”
老板娘擦手的动作停了半瞬，侧头打量她：“白莹？哪儿来的？”
“沧州。”她答得干脆，“姑母原在礼部司务家帮佣，年前病故，我不知投奔谁去。”
这话编得简单，却留了空隙：无亲无故，来历可查却难查。她不急于证明自己，只低头吹着茶面浮沫，仿佛真为生计所困。
老板娘没再问。这种孤女街头多的是，能干活就行。她转身去灶台添柴，嘴里嘟囔一句：“三皇子府前些日招浆洗婢，你若不怕累，可去试试。”
崔雪莹抬眼：“府上可还招人？”
“不知。”老板娘摇头，“听说要引荐才准入门。你也别傻等，西巷口老周卖香烛纸马，每日缺人搬货，工钱少但日结，先落脚也成。”
她点头致谢，没多言。一盏茶喝尽，她起身离去，步伐依旧平稳。走出五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低语：“这丫头倒是干净，不像逃荒的。”
她没回头。
午时刚过，她已在西巷口出现。老妇守着摊子，竹筐里摆着黄表纸、线香、锡箔元宝，旁边立着一块歪斜木牌：**代写祭文，每页五文**。崔雪莹走过去，蹲下身帮她将散落的纸卷收拢。
“阿婆，我叫白莹，想给您搭把手。”她语气自然，“工钱随意，只求容我在边上歇脚。”
老妇眯眼打量她片刻：“手倒是细嫩，干得了粗活？”
“我能搬能跑。”她站起身，拎起一捆纸马试了试，“您若信不过，先做半日看看。”
老妇哼了一声：“成。明日辰时来，莫晚。”
她应下，当天便留在巷口。傍晚收摊时，她主动将货架拆解、归拢，动作利落。老妇看在眼里，晚饭时递给她一张饼。
她接过，道谢后小口咬下。饼硬且无味，她吃得认真。
接下来三日，她每日辰时准时到场，帮工半个时辰。她不多话，手脚勤快，渐渐让老妇忘了她初来时的戒备。她借机观察三皇子府动静——门禁森严，进出者皆穿统一服饰，府役由东角门出入，采买则走西巷侧道。
每周二、五上午，一名灰袍管事带两名随从出府，路线固定：经西巷，过米市桥，入西市，采办米粮、药材、布匹，未时前回府。她记下时间，也记下管事腰间挂着的青铜令牌，正面刻“三署”二字，背面纹路模糊，似有暗记。
第四日清晨，她照例帮老妇卸货。一辆运炭的板车停在巷口，挑水仆役从府中出来，肩扛扁担，衣领微敞，露出内里补丁。她上前问路：“大哥，三皇子府可还招浆洗婢？我手快，不嫌脏。”
那人摇头：“不知。我们这些日用工，进不得内院。”
她点头道谢，目光扫过他腰间麻绳系着的木牌——与灰袍管事不同，这是临时凭证。她记下样式，又问：“那记账的女史呢？可对外招？”
“记账？”那人嗤笑，“那都是老爷们亲自挑的，寒门出身也要有荐书。你若识字，不如去济民账局试试，他们常替各府走账，熟了或许能引荐。”
她垂眸：“我正是从济民账局来。今日报到，明日起工。”
那人略惊，上下打量她：“那你倒是有点本事。”
她不接话，只笑了笑，便转身回去搬货。笑容浅淡，转瞬即逝。
夜里，她栖身于城南一处废弃碾坊。这里曾是米行旧址，墙角堆着腐烂的谷壳，屋顶破洞漏风。她铺开带来的粗布当褥，背靠墙角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方焦边布帕，展开于膝上。
梅花五瓣，一瓣残缺。
她指尖抚过烧焦的边缘，未久，又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昨夜默写的府区布局草图。她对照记忆，添上灰袍管事的出府时间、侧门开启规律、巡更间隔。她在“采买路径”旁画了个圈，写下“周二、五，巳时三刻至午初”。
然后，她取出昨日拾到的布角。非寻常麻布，织线细密，经纬均匀，边缘有极细的暗红滚边。她凑近鼻尖轻嗅——无味，但手感微涩，似经特殊浆洗。她小心折好，放入布帕之中，再一并藏回贴身小囊。
她闭目调息，脑中推演三条路径。
其一，应聘府中记账女史。她有算学根底，通文墨，若能借济民账局与三皇子府的文书往来建立联系，或可顺势被引荐。此路最稳，耗时较长，但不易暴露。
其二，借病求助。府中有医童轮值，专理仆役伤病。若她能在府外“偶染风寒”，昏倒在侧门附近，或可被带入暂治。然风险极大，一旦查出身世不清，即刻驱逐，再难靠近。
其三，通过采买制造接触。灰袍管事每周两次出府，若她能成为某家供货商的帮工，或可在交接时递入信息。但她尚无渠道，贸然接近商户亦易引人怀疑。
她睁开眼，目光落回草图。
第一条路为主攻方向。
她将草图烧毁，灰烬踩入墙缝。起身时，右膝微僵——连日蹲守，旧伤隐隐作痛。她活动筋骨，未出声。疼痛是常态，无需在意。
第七日，周二。
她辰时便至巷口，比往常早了半刻。老妇见她来，递过一篮纸马：“今日送两户人家，送到就回来，工钱加倍。”
她接过，提篮走向街心。途中绕道西市，远远望见灰袍管事正带着随从走进一家布庄。她没靠近，只站在对面茶摊旁，低头整理篮中物品，余光锁定对方身影。
一个时辰后，管事一行启程回府。她放下篮子，请老妇稍候，说自己要去趟茅厕。实则尾随其后，保持三十步距离。她观察随从是否警觉，留意府门守卫换岗时间，记下侧门开启的短暂间隙。
回巷口时，老妇已收摊欲走。
“阿婆。”她赶上前，“我可能明日不能来了。”
老妇皱眉：“怎么？找到好去处了？”
“济民账局派我去城北对账，要三四日。”她语气歉然，“若您还需人，我回来后再来帮工。”
老妇摆手：“去吧去吧，有工钱别糟蹋。”
她点头，将剩下半日工钱塞回老妇手中，未多言。
当晚，她在碾坊中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裙——灰蓝短襦，素裙及踝，发髻更低，几乎遮住耳廓。她将布帕叠成小块，藏于裙带夹层。明日，她将以“白莹”之名，正式踏入济民账局。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不会立刻出现在府中，也不会贸然接触任何人。她要让自己成为一条看不见的线，先缠住外围，再缓缓收紧。
她吹熄油灯，躺下。
窗外月光斜照，映在墙角一堆碎陶片上，泛出冷白。
她睁着眼，盯着屋顶破洞外的夜空。
没有风，也没有梦。
她只是等待。
等待下一个周二。
等待那名灰袍管事再次走出侧门。
等待她能以“有用之人”的身份，真正靠近那个名字——龙允。
她翻身坐起，从包袱中取出一支秃笔、一页废纸。
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记账局**。
笔迹工整，毫无颤抖。
她将纸折好，压在枕下。
然后躺下，闭眼。
晨雾未散，街面初醒。
她已在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