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街面初醒。崔雪莹已在巷口,脚步不快不慢,素裙及踝,发髻低挽,木簪斜插,袖中藏着半本《女则》。她昨日已打听过,苏清婉每月逢二、五必出府一行,或赴静慈庵上香,或往济民药局查看施药账目,今日正是其一。
她沿着西巷缓步前行,耳听风动檐铃,眼观三皇子府侧门动静。巳时三刻刚过,一辆青帷马车自东而入,行至巷口稍顿,随即转向南道。她心头微紧——正是苏清婉惯乘之车。
她加快两步,走到拐角处,将手中《女则》悄然松开。书册落地,翻滚数下,恰好停在马车前轮之前。车夫勒缰,马匹长嘶,车身戛然而止。
帘幕轻掀,一只纤手探出,腕间青玉珏微闪。苏清婉坐于车内,目光落于地上书册,又抬眼看向立于道旁的女子。
“可是你掉落之物?”她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崔雪莹立即跪地,双手伏地请罪:“奴家粗心,惊扰贵人车驾,愿赔此书十册,以赎其过。”语罢,从布包取出纸笔,作势欲写借据。
苏清婉略怔,未曾想这孤女竟识字能书,且举止有度,不卑不亢。她命随从扶起,亲自下车几步,拾起那本《女则》。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是常翻之物。她随手翻开,见批注工整,字迹清秀,墨色浓淡得宜。其中一页写道:“妇德非顺从之谓,乃持心之正也。”笔锋微顿,她抬眼多看了崔雪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白莹。”她低头答,“沧州人,投亲不成,暂居城南。”
“读过几年书?”
“幼时随父识字,后入村塾三年。父亲亡故后,靠替人抄书度日。”她说得平实,无哀怨,亦无夸大。
苏清婉点头,将书递还:“既是读书人,不必行此大礼。一本《女则》,何须赔十册?倒是你这般年纪,独身在京,可有去处?”
“正欲往济民账局谋一记账女史之职,若不得用,便去浆洗房挣口饭吃。”她语气坦然,仿佛真为生计所困。
苏清婉凝视她片刻,忽道:“天色尚早,不如就近饮茶一叙。”
她指向巷口老妇的茶摊——正是崔雪莹前几日帮工之处。两人落座,粗陶碗盛着褐色茶汤,热气微升。
苏清婉先开口:“你书中批语,为何独重‘明心’二字?”
崔雪莹捧碗,指尖微暖:“因见世中女子,常以贞烈标榜,却少有人论智慧与决断。古来贤妇,如班昭著《女诫》,非为教人屈从,实为立规以自持。若心不明,则行必乱。”
苏清婉眸光微动。
她又道:“《诗经》有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求一人于水中央,逆流而上,道阻且长。我常想,若心志不坚,如何能至?纵使风雪满途,只要不弃,终有一日可见彼岸。”
这话出口,苏清婉神色微变。
她想起了龙允。十五岁戍边,三千残兵破北狄铁骑,归来时左脸带伤,眼神冷峻。那时朝中无人信他能活,唯她在他书房外守了三夜,备着醒酒汤,等他一句“我还活着”。
如今他在朝中步步为营,表面散漫,实则每一步皆算尽人心。她知他恨,也知他护短。而眼前这女子,谈吐之间,竟似与他有几分神合——不是依附权势,而是懂得在乱局中守住本心。
“你读过多少典籍?”她问。
“《诗》《书》《礼》略通,《列女传》《汉书》亦曾翻阅。不敢称精通,只求有所思。”崔雪莹放下茶碗,“曾听人说,女子读书无用,终究要嫁人为妇。可我想,若连自己都不知为何而活,又如何相夫教子?”
苏清婉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真正动容的笑意。她望着眼前这张清瘦的脸,眉目间不见脂粉,唯有沉静。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贞烈易见,智慧难存。女子立世,不在依附,而在明心。”
两人相视,一时无言,却似已有千言万语。
茶摊外,风吹纸幡轻响。老妇蹲在一旁收拾炉灶,抬头看了两眼,又低头继续干活。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贵人偶遇才女,谈笑风生,转眼即忘。可今日不同,这位三皇子妃的眼神,分明是真赏识。
苏清婉起身:“我回府途中,正需一人帮我整理旧信札。你若愿意,可随我同行。”
崔雪莹低头,双手交叠于膝前:“若蒙收留,必尽心竭力。”
“不必如此拘礼。”苏清婉示意随从上前,“你既通文墨,又懂分寸,留下便是。”
马车重新启程,崔雪莹坐在车后小凳,随行入府。穿侧门而入,过两重院落,至东厢偏院。一名年长婢女引她至第三间下房。
“这是暂居之所,明日主母再定去留。”婢女道,“今晚好生歇息,莫乱走动。”
崔雪莹点头称谢,独自入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床褥洁净,桌上备有油灯与火石。她解下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抚过桌面,确认无暗格、无窥孔。她转身关门,插上门栓,从裙带夹层取出那方焦边布帕。
梅花五瓣,一瓣残缺。
她将帕子压在枕下,换下外裙,披上一件旧衣。窗外日影西斜,照在院中青砖上,映出一道细长光影。
她坐在床沿,闭目调息。
方才与苏清婉对话,每一句皆经推演。她知对方敬重有才之人,更重“明心”之语。她刻意引用《诗经》,勾起其对龙允的联想;她谈女子立世,实则是向未来主母表明心性——我不是来攀附的,我是来成为有用之人的。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
远处主院飞檐翘角,檐下铜铃轻响。那是苏清婉的居所。她今日已踏入此府,虽未近龙允,却已握住最接近他的钥匙。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取出纸笔。
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苏清婉**。
笔迹依旧工整,毫无颤抖。
她将纸折好,藏入袖中。明日若被问及过往,她已有应对之辞;若被考校才学,她亦有备而来。
夜色渐浓,府中巡更声响起。她吹熄油灯,躺下。
屋顶破洞漏进一线月光,落在她的右手上。那手曾握刀斩断家族枷锁,也曾焚毁祖传玉佩。如今它静静放在身侧,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她没有睡。
她在等。
等明日晨钟响起,等第一缕阳光照进这间下房,等她以“白莹”之名,正式走入这座府邸的核心。
她知道,真正的靠近,才刚刚开始。
窗外,一片梧桐叶缓缓飘落,贴在窗纸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