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天色尚灰。三皇子府西角门外青石板上,露水未干,檐下灯笼残火将熄。一名灰衣汉子自小巷转出,步履沉稳,腰间木匣贴身紧缚,脚步未停,直抵角门。
他立定,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向守夜小厮。那符不过掌心大小,黑铁所铸,边缘磨损,正面刻一“墨”字,背面无纹。小厮接过细看,神色微动,未多问,转身入内通传。
灰衣人正是苏墨。他未抬头,只垂手立于檐下,目光低敛,却将四周动静尽数收入耳中。巷口更夫刚过,梆子声远去,府墙高耸,鸦雀无声。他不动,也不语,唯有左手拇指在袖中轻摩木匣锁扣,确认封缄未启。
方才那一程路,走得不短。
一个时辰前,他还深陷城西废园。那处原是崔家别院,荒废多年,墙塌梁朽,杂草没膝。昨夜落过雨,地气湿重,踩下去便是一脚泥水。他奉的是暗令——追查崔家余孽踪迹,尤其是那日昭宁宫变后失联的老仆行踪。线索断于城南,千面坊眼线尽数失联,燕十三亦折戟而返。龙允虽下令按兵不动,但外围执事仍需自行搜证。
他不能空手而归。
废园占地不小,正厅早塌,厢房破败,唯后院一处地窖入口被碎石半掩。他蹲下细察,砖缝间有新土翻动痕迹,且地窖门环锈蚀严重,却门轴处略有油光——有人近日开启过。
他吹灭火折,静候片刻,待四下再无异响,才以匕首撬开松动石板。底下藏一暗格,内有一方桐木匣,以蜡封缄。他刮去封蜡,启匣,取出一卷泛黄画纸。
展开,是一幅女子画像。
纸页边缘已泛褐,墨色略褪,但勾勒清晰。画中女子约十七八岁,绾云鬓,簪银蝶钗,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唇薄而静,气质清冷。左耳后一道极淡红痕,似幼年烫伤,若不细看,几不可见。
他认得这装帧笔法——出自宫廷画师之手,当为世家贵女留影所用。画背空白处,以朱砂小字题一行:“崔氏雪莹,年十六,春日写真”。
他心头一震。
崔雪莹——崔贵妃亲侄女,崔家嫡系遗孤。传闻三年前随母赴江南养病,未归京,后音信全无。崔家倒台,无人提及此人,仿佛早已不在人世。
可这画像,为何藏于崔家旧宅地窖?且封存如此隐秘?
他合匣欲走,忽听巷口传来更夫脚步,由远及近。他立刻吹灭火折,伏身于塌墙阴影中,屏息不动。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终至消失。他等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才重新起身,将木匣贴身收好,悄然退出废园。
归途中,天色渐明,街市初醒。他穿巷而行,避开元旦早朝的车马道,专挑僻静小路。一路走,一路思量。
这画像本身已是疑点重重。崔家覆灭在即,若真有意保全血脉,该将画像毁去,而非藏于废园——除非,是故意留下,引人发现?可若为陷阱,又为何不设机关、不留活口?反倒任其尘封,静待人寻?
他越想,越觉不对。
直至路过东华坊口,他脚步一顿。
脑中忽闪一人影——白莹。
那个近日入府、被王妃苏清婉亲授文书整理之责的婢女。她行事低调,言语恭敬,每日拂尘送茶,毫无出奇之处。可此刻回想,她低头奉茶时侧脸轮廓、发髻斜插银簪的角度、眉峰走势与眼角弧度……竟与画中崔雪莹有七分相似!
他停下,在街角站定,闭目回溯。
先想白莹:她惯用左手执笔,写字时袖口微抬,露出一截手腕,肤白如瓷;说话时极少直视,常垂眸,但眼神清明;最特别的是,数日前替王妃整理衣箱时,发带松脱,耳后一闪而过一道浅痕——当时他只当是旧疤,未加留意。
再想画像:崔雪莹耳后红痕位置一致,长短相仿,皆在左耳下方寸许,呈月牙形。
绝非巧合。
他睁眼,寒意自脊背升起。
若此女真是崔雪莹,那她化名“白莹”入府,绝非偶然。一个亡族之女,竟能通过济民账局考核,进入三皇子府核心,还得了王妃信任,迁入近院——背后必有推手。而她所图为何?是复仇?是窃密?还是……另有布局?
他不敢再想。
更不敢迟疑。
此事牵涉太大。白莹身份若假,便是直插王府心脏的一把刀。而他手中这张画像,是目前唯一能将两者联系起来的物证。必须立即面禀龙允。
他加快脚步,直奔三皇子府。
此刻,他立于西角门外,风自巷口穿来,吹动衣角。他依旧沉默,也不焦躁,只将右手轻轻搭在木匣之上,指节微屈,护住封缄。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一条看不见的线。跨过去,便是另一局。
府内终于有了动静。
内侍掀帘而出,低声问道:“可是苏执事?殿下尚未起身,但闻你有急事,命我先问一句——所报何事?”
苏墨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无意冒犯清早,但所涉之事,关乎府中一人身份真假。请代为通传——属下手中有崔家遗女画像,其容貌,与东苑记账婢女‘白莹’极为相似。”
内侍神色微变,未再多问,只点头示意稍候,转身快步返回。
苏墨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他不看天,不看巷,也不看门内。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块青石上——石面湿润,有露水凝成细珠,缓缓滑落,在缝隙间积成一小洼。一只蚂蚁沿石缝爬行,触须轻摆,忽然停住,似察觉前方有异。
他盯着那蚁,未眨眼。
耳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府中巡卫例行巡查。他不动,也不回头。巡卫走过,未停留,继续前行。他依旧站着,手仍搭在木匣上,体温透过布料,渗入匣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府内灯火渐亮,仆役开始洒扫庭院,东苑方向传来轻微人声——那是婢女们晨起劳作的声音。他知道,白莹此刻也已起身,正在梳洗,准备新的一日差事。她不会想到,一张尘封多年的画像,正将她的过往一点点揭开。
他也不知龙允何时召见。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也不能等太久。
他再次抬眼,望向角门上方那扇小窗。窗纸微黄,映着初升的日光,隐约可见内院屋檐轮廓。他记得,龙允书房在东南角,窗外有棵老槐树,枝干斜伸,遮住半扇窗。每逢风起,影子便在窗纸上摇晃,像谁在写字。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木匣。
封缄完好。
他伸手,指尖轻抚匣面,确认锁扣未松。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钟楼传来晨钟第一响。
他吸一口气,挺直背脊,重新站定。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而出,手中捧着一方青布托盘,盘上放着一杯热茶,还有一枚玉牌。
“殿下有令。”内侍将托盘递出,“先饮茶,暖手。玉牌持之,半个时辰后,自东廊入,直趋书房外,不必通传。”
苏墨双手接过托盘,低头道:“谢殿下赐茶。”
他未掀茶盖,也未饮,只将茶杯捧在手中,感受那一点温热透过瓷壁,传至掌心。玉牌入手微凉,正面雕云雷纹,背面刻一“允”字,是三皇子私印信物。
他将玉牌收进怀中,茶杯仍捧着,未放。
他知道,半个时辰,是让他冷静,也是考验耐心。龙允要的不是慌乱上报之人,而是能持重行事的执事。他不能急,也不能慢。
他退后两步,立于檐下最暗处,背靠墙壁,一手捧茶,一手护匣,静静等候。
风吹过巷口,带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未低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