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等待,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炭火,不烫手,却闷着烟。苏墨依旧立于东角门檐下,手中茶杯早已凉透,瓷壁沁出细密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未曾饮一口,也未放下,只任那点温热散尽,如同他心头翻涌的念头,在冷风里渐渐凝成铁块。
天光已亮,府中巡卫换岗,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老槐树影斜入窗纸,摇晃如字,一如往日。他知道,该入了。
苏墨整了整衣袖,将桐木匣紧贴胸前,持玉牌自东廊而入。巡卫见牌即避,无人通传。长廊空寂,青砖映着晨光,脚步落地无声。他直趋东南角书房外,停步,叩门三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苏墨,奉召面见。”
室内笔尖顿住。
“进。”龙允的声音传来,不高,也不冷,却像刀锋划过石面,听得人脊背一紧。
苏墨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未熄,与窗外晨光对峙。龙允端坐案前,左手执笔,右手搁在《边镇屯田疏》上,墨迹未干。他抬眼,目光落在苏墨身上,未语,只微微颔首。
苏墨上前两步,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桐木匣,动作沉稳,无一丝颤抖:“属下昨夜于崔家废园地窖得此物,乃宫廷画师所绘崔氏雪莹画像。经查证容貌特征,与府中东苑记账婢女‘白莹’有七分相似,特来禀报。”
龙允搁笔。
他未伸手接匣,只盯着苏墨,眼神渐深,如井底投石,不见波澜,却知水已动。
“说。”他道。
苏墨低头,声音平稳,字字清晰:“画像藏于地窖暗格,以蜡封缄,桐木匣制式为前朝工部旧例,非民间可得。画中女子年约十七八,绾云鬓,簪银蝶钗,眉峰微挑,眼角略扬,唇薄而静。左耳后有一道月牙形红痕,位置在耳垂下方寸许,长短约半寸,色泽浅淡,若不细察,几不可见。”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曾见白莹替王妃整理衣箱,发带松脱,耳后一闪而过一道痕迹,形态与此一致。其眉眼轮廓、鼻梁走势、甚至写字时左手微抬的姿态,皆与画中人极为相近。非亲眼细察,难辨其同。”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龙允终于伸手,接过木匣,指尖在封蜡上轻轻一刮,取下,打开。
他取出画卷,缓缓展开。
纸页泛黄,墨色略褪,但线条清晰,勾勒细致。画中女子侧身而立,目光望向远方,神情清冷,眉间似有霜雪未化。银蝶钗在发髻一侧微闪,左耳后那道红痕,在烛光下隐隐可见。
龙允的目光,从画中人脸上一寸寸扫过。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手指却慢慢收紧,捏住了画卷边缘。
呼吸微滞。
片刻后,他低声问:“你何时发现?”
“回殿下,”苏墨仍跪着,头未抬,“今日清晨路过东华坊口,脑中忽现白莹奉茶之态,与记忆中画像重合,遂生疑。返程途中反复回想,确认耳后痕迹、眉眼弧度皆非巧合。属下不敢擅断,故持画像来报。”
龙允缓缓将画卷卷起,重新放入木匣,放在案上。
他盯着那匣子,良久未语。
窗外,老槐树影被风吹动,扫过窗纸,像谁在写一个未完的字。
“你做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此事你未向任何人透露?”
“不曾。”苏墨答,“属下自废园返府,一路避人耳目,未与任何眼线联络,亦未提白莹之名。此情仅知于我与殿下之间。”
龙允点头。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动作缓慢,仿佛在压下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但那双眼,依旧清明,锐利如刃。
“你可知,崔雪莹是谁?”他问。
“崔贵妃亲侄女,崔家嫡系遗孤。”苏墨答,“三年前随母赴江南养病,后音信全无。崔家倒台,无人提及此人,朝廷亦未追查。”
龙允冷笑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
“她不该活着。”他说,“崔贵妃死前三日,曾召两名老仆密谈。一名失联,一名次日暴毙于家中,死因是砒霜中毒。千面坊查不到她们去了何处,也找不到她们见了何人。燕十三追到城南旧坊,线索断于一处废弃茶棚,地上留有半枚梅花铜钱——那是崔家旧日信物,只赐予心腹。”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苏墨脸上:“你说她藏于废园地窖,得画像而出。可若她真想隐匿,为何不毁画?若为引人注意,又为何不现身?她入府,是冲着什么来的?”
苏墨沉默。
他知道,这些问题,不是问他。
是龙允在问自己。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烛火跳了跳,光影在龙允左脸那道剑疤上划过,疤痕微显,如一道未愈的裂痕。
他忽然问:“你见过她写字?”
“见过。”苏墨答,“白莹初入府时誊抄药单,用的是左手。字迹清秀,略带柳体风骨,与宫中女史习字风格相近。”
龙允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翻开,递给他。
“看这一页。”他说。
苏墨接过,低头一看——是一份三年前礼部呈报的《宗室女官录》,其中一页夹着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几行小字,内容为某位女官荐举名单,末尾署名处,有一行娟秀字迹:“崔雪莹,年十六,通文墨,善算术,愿效命于掖庭。”
字,是左手写的。
笔锋转折处,有细微顿挫,与柳体相似。
苏墨抬头:“正是此字。”
龙允走回案前,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木匣之上。
“七分相似,已是极大破绽。”他声音低缓,“你既敢来报,便是认定此事非虚。我不怪你多疑,反倒要谢你警觉。”
他抬眼,直视苏墨:“但你要明白——若此女真是崔雪莹,她入府非为求生,而是为杀局而来。她能通过济民账局考核,能得王妃信任,能迁入近院,每一步都精准无比。她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她的目标,不会是别人。”
苏墨心头一震。
他知道龙允的意思。
崔家覆灭,主谋虽多方,但最终执行者,是龙允。
血书之事,崔贵妃以命相搏,而真正让她闭嘴的,是那一枚蜡封药丸。
若崔雪莹知晓真相,她入府,便是为复仇。
“属下明白。”他低头,“请殿下示下。”
龙允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木匣,目光沉沉,仿佛能透过桐木,看见匣中画像上那张清冷的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案角,映出一片明亮。烛火终于熄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消散于光中。
龙允的手,还放在匣上。
他没有下令。
没有召人。
没有动怒。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过。
但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静默,却已出锋。
苏墨依旧跪着,双手垂于身侧,不敢抬头,也不敢退下。
他知道,这一刻,风暴已在酝酿。
只是尚未落下。
书房内,唯有阳光缓缓移动,从案角爬上了木匣,照亮了那层旧漆,也照亮了龙允的侧脸。
他坐在那里,不动,不语,手中握着一幅尘封的画像,眼前浮现出一个本该死去的女子,正以另一个名字,行走在他的府邸深处。
阳光照在窗棂上,投下四道笔直的影子,像囚笼的栏杆,横在地面。
龙允的目光,终于从木匣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风吹枝动,影子摇晃。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极轻,极缓。
然后,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