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上窗棂，烛火终于熄灭，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光中。龙允闭着的眼缓缓睁开，眸底如寒潭深水，不见波澜，却压着千钧雷霆。
他目光落回案上桐木匣，指尖轻抚过匣盖旧漆，动作极缓，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事，又像在压抑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杀意。
“她现居何处？”他的声音低沉，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问一句差事去向。
苏墨仍跪于地，听见这一句，肩背微绷。“回殿下，白莹今晨照例入东苑记账房当值，誊抄上月府库出入单据，尚未离开。”
龙允颔首，未再言语。他缓缓起身，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晨光下微微发亮。他走向墙边，那里悬着一幅三皇子府全境布防图，绢面泛黄，墨线清晰，每一处角门、暗道、巡哨点皆以朱砂标注。
他指尖划过图上路径，从东苑记账房起，经西廊、穿角门、至外府街口，三处出入口一一掠过。指腹停在东南角门，那是通往城南旧坊的捷径，平日由两名灰袍管事轮值查验。
“传令暗哨，”他开口，语速平稳，“封锁东苑三门，禁其出入。调两名亲信，扮作账吏接替其职，查其所抄文书。”顿了顿，嗓音微沉，“活捉，勿伤。”
苏墨低头应是，额角却渗出细汗。他知道这“勿伤”二字分量——不是留情，而是要活口。要让她开口，要让她说出真相，要让她亲口承认那个名字。
可他也知，一旦动手，便是撕破脸皮。白莹是王妃亲授文书之责的近人，若无确证便拘押，必惊动东苑，甚至牵连王妃清誉。更甚者，若她背后真有高人布局，此刻贸然收网，反会打草惊蛇。
“殿下，”他低声请示，“是否即刻拘押？”
龙允摇头，转身走回书案前，提起笔，蘸墨疾书。狼毫扫过纸面，字迹锋利如刀，一行行密令迅速成形。写罢，他取出身侧玉印，按于文末，印纹清晰，龙形盘踞，隐有煞气。
“持此令往千面坊支点，”他将密令交予苏墨，“调换东苑周边四名暗桩，全部换用我不曾亲自见过的生面孔。”他目光直视苏墨，“我要她——走不出十步，便入网中。”
苏墨双手接过密令，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千面坊的暗桩，素来只听龙允一人调遣，且多为市井游民、乞儿赌徒，面目模糊，行踪难察。如今尽数替换，便是要织一张无形之网，悄无声息地罩住东苑。
他欲退下，却被龙允一声叫住。
“慢。”
龙允已踱至窗前，手扶窗框，望向东苑方向。老槐树影被风吹动，枝叶摇曳，阳光穿过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一如三年前他初归王府那日，苏清婉立于树下，手中捧着一碗醒酒汤，眉眼温静。
那时他尚不知，有些归来，不过是踏入另一场局。
“若你是雪莹……”他低声说，嗓音几不可闻，“那你就不该回来。”
话音落，他转身，一把抓起案旁佩剑“苍雷”。拇指轻推剑格，刃出三寸，寒光乍现，映得他半张脸冷峻如铁。旋即归鞘，动作干脆，不留余地。
“你去办。”他对苏墨道，语气已无半分迟疑，“我要知道她每一顿饭食来源，每一次进出记录，每一个说过话的人。”他目光如钉，死死盯着苏墨，“三天之内，我要她在我面前，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崔雪莹’。”
苏墨抱拳，躬身退下。脚步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弦上。他知道，这场围猎已开始，而猎物尚在账房内誊抄单据，浑然不觉。
书房内重归寂静。
龙允立于窗前，手指搭在剑柄上，未曾松开。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自骨中渗出的寒意。他不是恼于一个女子潜伏府中，而是怒于——他的府邸，竟成了别人试刀的地方。
他曾以三千残兵破北狄三万铁骑，曾在风雪峡谷坠崖不死，也曾于江湖暗巷中一手创立黑龙阁，情报如网，杀机遍布。可如今，一个崔家遗孤，竟能堂而皇之地走入东苑，成为王妃近侍，每日与他擦肩而过，饮同一院的茶，踏同一片砖地。
是他疏忽？还是对方太狠？
不，都不是。
是他给了她机会。是苏清婉亲自将她带入府中，是她自己步步为营，走得滴水不漏。她不是误入，她是算准了他会留她，算准了苏清婉心善，算准了他不会轻易动王妃身边之人。
这才是最狠的刀——不砍在颈上，而插在心口，等你察觉时，血已流尽。
龙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情绪，只剩决断。
他走回案前，翻开《边镇屯田疏》，提笔批注。墨迹沉稳，字字有力，仿佛方才那一场风暴从未发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手中的笔，比剑还沉。
他知道苏墨会办妥。他知道网已撒下。他也知道，只要她还在府中一日，便逃不出他的掌心。
但他更清楚——她既敢来，便不怕死。
所以她不会坐等被抓。她会在察觉异样的瞬间，做出反应。或藏匿，或传递消息，或……逃。
他必须赶在她行动之前，掐住她的命脉。
他提笔，在奏章末尾写下一行小字：“屯田速决，以防后患。”笔锋凌厉，力透纸背。这不是批阅政务，是下达战令。
窗外，老槐树影晃动，阳光移过书案，照在那枚玉印上，龙纹泛金，隐隐欲动。
龙允放下笔，手依旧按在“苍雷”剑柄上。他站着，不动，不语，像一尊立于光与影交界处的杀神，静候猎物踏入罗网的最后一刻。
苏墨已出书房，沿东廊疾行，密令紧贴胸前。他穿过两重院门，避过巡卫耳目，直奔西角门而去。他知道，千面坊的支点在城南第三条巷子尽头，一间不起眼的香料铺后院。
他不能耽搁。
而此刻，东苑记账房内，白莹正低头誊抄账册。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她发间簪着一支素银钗，耳后那道月牙形红痕，被发丝半遮，无人得见。
她翻过一页，忽然停下笔。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下，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
晴，无云。
可她总觉得，风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