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雪,灌入崖口的刹那,白莹的身体已彻底脱离岩缘。她后仰时眼角扫过燕十三的脸——火光映在他半边面颊,瞳孔骤然收缩,抬手欲止箭势,却只抓到一缕冷风。三支箭矢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其中一支削断了发带,黑发散开,被狂风扯向深渊。
下坠开始。
空气如刀,割裂呼吸。她张不开口,肺腑被压得几乎塌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岩石崩裂的回响,头顶的天光迅速缩小成一道细缝,随即被陡崖吞噬。她试图蜷身翻滚,减缓冲击,但左肩撞上突出岩枝,“咔”地一声闷响,剧痛炸开,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身体打着旋儿翻转,右腿又磕在石棱上,皮肉撕裂,温热的血顺着裤管流下。
意识模糊了一瞬。
舌尖传来腥味,她咬破了它。疼痛让她清醒。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谷底轮廓逐渐浮现:乱石交错,积雪覆盖,几具枯骨半埋在冰层之下。她估量落点,双臂张开,借风势略略调整方向。背部率先砸进雪堆,深陷其中,积雪如铁板般坚硬,震得五脏移位。她没来得及喘息,整个人又被弹起,滚落斜坡,接连撞上三块巨岩,每一次撞击都让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终停住时,她趴在一处岩台边缘,脸贴着冻土,鼻腔充满腐叶与铁锈的气息。嘴里还含着那枚梅花铜钱,已被唾液浸透,边缘磨得发烫。她想动,却发现左臂脱臼,垂在身侧,右手则死死抠进岩缝,指甲翻裂。右腿从膝盖往下湿漉漉一片,不知是血还是融雪。
她咳了一声,喉头涌上腥甜。
眼皮沉重,像压了沙袋。她知道自己不能睡。一旦昏过去,体温会迅速流失,明日清晨猎食的山狼就会闻着血气而来。她用牙齿将铜钱吐出,落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井”字纹路。这是姑母临终塞给她的最后信物,也是崔家旧账的开启之钥。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摸索腰间匕首。刀鞘空了。想必是在翻滚中遗失。她闭了闭眼,没有懊恼,只是缓缓将手收回,撑住地面,试图跪起。可刚一发力,右腿便如锯齿刮骨,冷汗立时浸透内衫。她咬牙,额头抵地,喘息片刻,再试一次。这次她借力于左侧完好的肩胛,终于勉强撑起上半身。
前方十步外有一处洞口,低矮隐蔽,入口长着枯藤,像是野兽巢穴。她拖着伤腿,一寸一寸往前爬。每一次移动都牵动伤口,血顺着岩台滴落,在雪地上画出断续的红线。爬到洞口时,她已近乎虚脱,手指扒住洞沿,用力翻进。洞内干燥,有干草堆积,显然是某种猛兽临时栖身之所,但此刻无人。
她瘫倒在草堆里,终于允许自己松一口气。
意识再度浮动时,天色微明。
谷底仍被浓雾笼罩,能见不过三丈。她摸出怀中油纸包,打开一看,干粮只剩半块,边缘已被血染红。她掰下一小块,慢慢嚼碎,咽下。水囊破裂,仅余几滴,她舔净内壁,收起空囊。随后掏出那枚铜钱,用袖角反复擦拭,直到“井”字重新清晰可见。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含入口中,腾出手,抓住洞口岩棱,一点点往上攀爬。动作缓慢,每一次发力都牵动伤口,冷汗直流。但她没有停下。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谷底时,她已挪至一处更隐蔽的洞口,藏身其中。洞内更深,无兽迹,仅有风从缝隙穿行的呜咽。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仍在回荡。
她闭上眼,舌尖仍能尝到铜钱的锈味。
手指缓缓收紧。
——
燕十三立于崖边,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单膝跪地,伸手探向虚空,只触到一缕寒风。身后追兵收起弓弩,火把熄灭,焦黑的残杆插在石缝中,青烟袅袅。他低头望着深谷,良久未语。
“主上要的是活口。”一名追兵低声问,“若她真死了呢?”
“那就带回尸体。”燕十三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声音平静,“死人也能说话。”
那人领命而去。其余追兵迅速集结,三人被选中执行搜谷任务:一名擅攀岩的老卒,一名熟悉药理以防毒瘴的医徒,一名轻功出众的斥候。燕十三亲自检查绳索、钩索与火把,确认无误后下令出发。
三人从西侧缓坡绕行而下。此处岩壁倾斜,碎石松动,每踏一步都有滚石坠落。绳索系于腰间,另一端由崖上两人固定。他们手持火把,照亮前路,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崩塌岩层。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谷底。
浓雾未散,视线受阻。三人分头搜索,以火把为号,保持间距。老卒沿东侧断崖前行,发现雪地上有拖行痕迹,尽头是一片血泊。他蹲下查看,血迹尚新,未完全冻结。再往前几步,枯树下躺着一具残尸。
尸体面部已被啃噬大半,左耳缺失,右眼空洞,头皮破裂,头发散乱。衣着残破,上身仅余月白色襦裙下半幅,边缘绣着极淡梅纹,已被泥污覆盖。右手指节粗大,掌心无茧,但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刀痕,与白莹誊抄账册时常握笔的位置相符。腰间无物,脚上布履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所踪。
医徒上前查验,确认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死因可能是坠落撞击致颅骨碎裂,或失血过多。斥候翻检周围,并未发现匕首或其他随身物品。
“是她。”老卒低声说。
三人用毛毡将尸体包裹,由斥候与老卒抬上山崖。医徒断后,沿途标记路线。当他们重新出现在崖顶时,天光已亮,晨雾渐散。
燕十三迎上前,蹲身解开毛毡一角。
他先看手——右手缺失匕首旧茧,但这不奇怪,常年劳作者茧子会消退;再看衣角——那抹极淡梅纹,正是白莹逃亡时被枯枝刮下的布条原样。他伸手探入尸体怀中,空无一物。又翻开眼皮,瞳孔扩散,角膜浑浊。
“烧毁面容,剥去身份,倒是个干净的结局。”他低声说。
站起身,他对抬尸二人道:“带回总坛,交验尸房查验死因,登记名录,报主上复命。”
队伍开始撤离。燕十三最后看了一眼深渊。风过处,枯枝上挂着的布条轻轻摇晃,如今已干透,沾满尘灰。他转身,斗篷翻飞,黑色令牌在腰间微微晃动。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声碾过冻土,渐行渐远。
崖边只剩焦黑火把与零星血迹。
谷底深处,另一处隐蔽洞穴中,白莹靠在石壁上,终于允许自己喘息。外面,追兵的脚步声仍在回荡。
她闭上眼,舌尖仍能尝到铜钱的锈味。
手指缓缓收紧。
——
尸体被抬入黑龙阁外围验尸院时,日头已高。两名仵作奉令查验,记录死状:女性,年龄约十八至二十,身高五尺六寸,面部损毁严重,无法辨认五官;左耳缺失,右腿骨折,多处皮外伤,死因初步判定为高空坠落致内脏破裂出血。衣物残片经比对,与近日通缉的崔家余孽“白莹”所穿一致。随身无信物,无可确认身份之凭据。
验毕,仵作签字画押,将尸身暂存冰窖,待主上进一步示下。
与此同时,燕十三已在返程途中。他骑马行于队伍前方,神情如常。途经第三个村落时,村正出迎,称昨夜并无外人进出,也未听闻崖上有动静。燕十三点头,未多言,只下令封锁通往山谷的所有小径,禁止村民擅自靠近。
他知道,任务完成了。
崔家最后一个活着的血脉,已从这世上抹去。
他未曾察觉,在他策马前行之时,远处山脊一棵枯松后,一道身影静静伏卧。那人披着灰褐色斗篷,脸上涂满泥灰,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队伍远去,又等了整整一炷香时间,才缓缓起身。
是白莹。
她并未死。
那具尸体是她在昏迷前最后一刻所见——一个与她身形相仿的游方郎中,死于毒箭,倒在干涸河床。她醒来后,拖着伤体爬至其尸身旁,剥下对方衣物,将其移至血迹尽头,并用匕首刻意破坏面部。她甚至将自己的半块干粮塞入尸体怀中,制造误判。
她赌燕十三不会亲验尸体,只凭衣着与位置判断。
她赌对了。
此刻她站在高处,望着黑龙阁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口中那枚铜钱已被咬得变形。她取出,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攥紧,塞入胸前暗袋。
风掀起她的斗篷,露出腰间一条用草茎编织的绳结——那是北疆逃难者用来标记生还的符号。
她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
太阳升至中天。
山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