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薄雾,洒在三皇子府书房的窗棂上,铜壶滴漏轻响,一缕青烟自香炉升起,旋即被穿堂风扯散。案上摊着半卷《屯田策》,墨迹未干,笔锋凌厉如刀。
门外脚步声停驻,一名灰衣传令兵跪地叩首,声音压得极低:“主上,燕十三已返,带回‘白莹’尸身,验明正身,暂存验尸院。”
龙允未动。他坐在案后,左手搭在剑柄“苍雷”之上,指尖缓缓抚过剑格处那道深痕——那是北疆风雪夜里,敌将长矛擦过的印记。他的目光落在案角一张泛黄纸页上,非官档,亦非军报,而是一页残手记,字迹潦草,边角焦黑,似从火中抢出。上面只写着几行:
“昭宁宫西巷口,七日现身三次,皆于卯时前后。”
“携布帕一方,绣梅纹,暗线织‘井’字。”
“目测身高五尺四寸,步态微跛,左肩略沉。”
这是数日前风离呈上的密录,关于那个自称“白莹”的女子初入济民账局时的踪迹。当时他未在意,只当是寻常查访。此刻再看,字字如钉,敲进脑海。
他起身,玄色劲装衬银甲未解,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晨光下微微发亮。他走到内架前,抽出一只乌木匣,打开,里面并无文书,唯有一枚梅花铜钱,锈迹斑斑,边缘磨出细纹。他记得这枚钱曾出现在崔家废园的地窖中,与画像同藏一处。如今它静静躺在匣中,像一枚未引爆的信炮。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眸光已冷。
“唤人进来。”
传令兵低头趋入,垂手立于阶下。
“尸体何状?”龙允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询一句天气。
“回主上,面部……毁得厉害,医徒说似遭野兽啃噬,左耳缺失,右眼空洞。”
“衣着?”
“月白襦裙,下半幅残破,袖口有极淡梅纹,已被泥污盖住。”
“身上可有物件?”
“无。怀中空空,腰间无饰,脚上布履仅存一只。”
龙允眉心微跳。他缓缓踱至窗前,望向远处山影。那里正是坠崖之处,谷深林密,寻常人进去便难回头。可他知道,有些人,偏能在绝境中活下来。
“她若真死,怎会不留一线凭证?”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质问。
传令兵不敢应。
龙允转身,盯着他:“你亲眼见了尸体?”
“小人……未曾近前。是老卒与斥候抬回,燕首领亲自查验后下令送验尸院。”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其是否真是‘白莹’。”
“这……属下不敢妄断。”
龙允不再问。他走回案前,将那页手记轻轻铺开,又取出铜镜一面,置于案上。镜面映出他半张脸,剑疤横贯左颊,眼神沉如寒潭。他凝视镜中自己,仿佛透过时光,看见那个曾在城郊雪地里被劫的少女——十二岁的苏清婉,惊惶回眸,而他藏在游侠面具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她。
他想的是另一个女人——崔雪莹。
姑母临终前让她活下去,让她查清灭门真凶。一个背负血仇的人,会轻易让自己摔死在谷底?会任由面容被毁、身份成谜?还是说,她早已算准一切——知道燕十三不会亲验尸体,知道黑龙阁惯于凭衣着定人生死?
他想起她在东苑抄账时的姿态:坐姿端正,执笔稳定,虎口处确有一道旧伤,与崔家嫡女习字多年留下的茧痕位置一致。她递药单给苏清婉时,指尖微颤,却不是因惧,而是……压抑的激动。
她不是来送死的。
她是来布局的。
“金蝉脱壳。”他吐出三字,声如铁石落地。
传令兵额头渗汗,仍不敢抬头。
龙允忽然问:“她逃时,可带匕首?”
“据报,腰间有短刃,但在翻滚中遗失。”
“遗失?”他冷笑,“还是故意留下?好让你们以为她无力再战?”
他不再言语,只踱步至案前,将手记叠起,压于镇纸之下。那镇纸是块北疆黑铁,重八斤,是他当年在风雪峡谷中拾得。三年前全军覆没,三千兄弟埋骨荒原,他靠一口怨气活下来。如今,又有人想用一具残尸骗他相信结局已定?
他不信。
他一生所遇之敌,皆死于明处。唯有最狠之人,才敢以假死换生机。
窗外,风过檐铃,轻响一声。
他抬手,轻叩桌面三下,节奏缓慢,如同更鼓。
然后,他闭目静坐,左手仍抚剑柄,呼吸渐平,仿佛入定。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开始。
他心中已有判——那人未死。
崔雪莹还活着。
她正在某处,看着这座城,等着他松懈一刻。
而他,不会再犯第二次错。
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铜镜映着空椅,案上《屯田策》的末尾,一行新墨尚未干透:
“屯田速决,以防后患。”
笔锋收处,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