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移,铜壶滴漏的声响在书房内愈发清晰。龙允仍坐在案后,左手搭在“苍雷”剑柄上,指尖已不再轻抚那道旧痕,而是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闭目良久,呼吸沉稳如常,可屋内气氛却似被无形之手攥紧,连香炉中青烟都凝滞不散。
片刻后,他睁眼,目光落在案角镇纸下的残页上——那页风离呈报的手记。他未再翻动,只将乌木匣合拢,放入袖中。随后起身,玄色劲装裹银甲随动作微响,左脸剑疤在斜照的日光下划出一道冷线。
门外脚步声起,一名灰袍执事低首入内,双膝跪地,双手捧上府中侍女名册与轮值图。这是三皇子府的老仆,姓陈,掌管内院人事十余年,素以谨慎著称。他垂首不敢抬眼,只道:“主上召见,属下已将东厢至西廊所有侍女名录、籍贯、保人、入府时日整理齐备,另附各房当值安排。”
龙允不接,只淡淡问:“昨夜东苑可有异动?”
“回主上,无。”陈执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唯白莹逃后,东苑记账房暂由两名老婢代管,文书未乱,账册无缺。”
“她住处可查过?”
“查过三次。床褥叠整,箱笼空净,仅余粗布衣两件、木梳一把、油纸伞半具。无信札,无私物,连发带也未留一根。”
龙允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陈执事脊背一僵。
“一个能从黑龙阁追杀中脱身的女人,会走得如此干净?”他缓步走下台阶,靴底叩地声缓慢而重,“她不是逃,是藏。藏在我们以为她已死的地方。”
陈执事低头不语。
“你管人事多年,可知她入府时荐保是谁?”
“是济民账局的李掌柜,此人已在城北当铺做了十年朝奉,背景清白,三年前还捐过义仓米粮。”
“清白?”龙允停下脚步,直视对方,“崔家倒台前两个月,李掌柜曾向昭宁宫送过三批药材账目,经手人正是崔贵妃身边老嬷。这笔往来,你怎么从未提过?”
陈执事猛然抬头,随即又迅速伏下,额头抵地:“属下……确不知情!若早知……”
“不必解释。”龙允转身走向窗边,望向东厢方向。此时天光大亮,东厢院墙外已有巡更影子来回移动,灯火尚未熄灭,显然一夜未歇。
“自今日起,府中所有侍女即刻停职,集中安置于东厢院,不得擅自走动。贴身近侍一律换防,原人退出内寝、书房、药堂三区。进出内院者,须持双令牌验证——我亲授的铜符,加我亲笔签押的通行令,缺一不可。”
陈执事惊愕抬头:“这……恐引人心浮动。众婢多为良家女子,入府多年,从未有过差池……”
“正因她们看似无过,才最危险。”龙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你以为她是孤身一人?她能在千面坊眼线下消失,能在排水道躲过三轮搜查,能在坠崖后让人带回一具真假难辨的尸身——没有内应,做得到吗?”
陈执事喉头滚动,终是低头应命:“属下……遵令。”
“还有。”龙允继续道,“即刻起,夜间巡更增至每半个时辰一轮,路线不定,人数不一。外围由黑龙阁暗哨接管,明岗不动,暗桩全换。你亲自督办,每日辰时、酉时各报一次清点人数与出入记录。若有缺漏,唯你是问。”
“是。”
“去吧。”
陈执事退下,脚步沉重。门关上的刹那,龙允并未回头,只是伫立窗前,望着东厢方向。那里原本安静的院落,此刻已有黑衣人悄然穿行,守卫换岗,门户封锁,火把次第点亮,虽未喧哗,却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梅花铜钱,置于掌心。铜钱边缘磨得光滑,锈迹斑驳,中央方孔四角嵌着极细的刻痕,若非近看,几不可见。这是崔家旧信物,唯有嫡系血脉知晓其密纹含义。他曾以为此物早已随崔家覆灭而绝迹,却不料竟出现在废园地窖,又随白莹重现人间。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信号。
有人在告诉他:我来了。
而他,不能坐等对方出手。
不多时,另一名黑衣人从侧廊疾行而来,在门外单膝跪地:“主上,东厢封院已完成。共收束侍女六十七人,分置三房,皆未反抗。原有近侍十二人已调离要害区域,新换之人皆为北疆旧部子弟,口令已通。”
“可发现异常?”
“暂无。但第三房有一婢女称腹痛不适,不肯离房。属下未强逼,只派两人守门,待医者查验。”
龙允眉梢微动,却未言语。他知道,真正的棋手不会轻易暴露破绽。这一招“病卧不出”,或许是真病,也可能是试探——试他是否会因疑心而大动干戈,进而打草惊蛇。
他不想给任何人这个机会。
“不必请医。”他下令,“派两名女侍进去照料,饮食由专人递送,碗筷回收查验。若三日内无异状,再作打算。其余人等,严加看管,不得传递片纸只字。”
“是。”
黑衣人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龙允回到案前,抽出一张空白军报纸,提笔写下三行指令:
一、东厢封院,全员隔离,非令不得出入;
二、内院通行施行双验制,违者以奸细论处;
三、外围监控由暗哨全面接管,凡越界者,格杀勿论。
落款处,他未署名,只按下一枚漆黑指印——这是黑龙阁最高级别的封锁令,一旦发出,连风离亦不得擅自更改。
写罢,他将纸卷封入竹筒,交由候在外间的传令兵:“即刻送往各哨点,执行时限——现在。”
传令兵领命而去。
龙允终于坐下,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涩如药,他却面不改色。他知道,这场清查未必能揪出谁,但它必须发生。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立威,为了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我知道你们在看,我也在等。
他不需要立刻揭破。
他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他已经醒了。
窗外,东厢方向灯火依旧明亮。人影晃动,脚步有序,无呼喝,无哭闹,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这种压抑的秩序,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他忽然想起风离曾说过一句话:“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藏得多深,是你明明知道他在,却不能动。”
如今,他不能动。
因为他还不确定,哪一双眼睛,是真的忠,哪一双,早已映着别人的影子。
但他可以布网。
网要细,要密,要无声无息地罩下来,直到有人忍不住触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西移,暮色渐染。
书房内烛火点燃,映着他半边冷峻面容。他始终未离座,批阅了几份边镇奏报,又翻看了屯田司送来的勘测图,动作如常,仿佛今日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政务之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耳朵始终听着外面的动静。
每一次脚步轻响,每一次令牌碰撞声,每一次东厢传来的轻微骚动,都被他默默记下。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等一个失误。
等一个人,在恐惧或贪婪中迈出不该走的一步。
夜深了。
一名黑衣暗卫悄然而至,跪于门外:“主上,今日共查验出入记录十七次,拦截未持双令者三人,皆为厨房杂役,已扣押审问。东厢六十七人,无一人逃脱,无一人传递消息。第三房病婢仍在房中,饮食正常,未见异样。”
龙允点头:“继续盯着。”
“是。”
暗卫退下。
龙允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寒意。他望着东厢那片灯火通明的院落,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城。
他知道,里面或许有一个她的人。
或许不止一个。
但他不在乎有多少。
他只要一个出口。
只要那人稍有动作,他就能顺藤摸瓜,一直追到幕后那只手。
他缓缓抬手,将那枚梅花铜钱重新收入袖中。
然后转身,坐回案前,提起笔,在《屯田策》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防患未然,宁严毋松。”
墨迹未干。
烛火跳动。
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静如山岳,却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