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自西坊传来,短促而急。龙允搁下笔,指节仍压在《屯田策》末行墨字之上,力道未散。窗外夜风穿廊,吹动案上纸页微响,他未抬眼,只将左手缓缓从“苍雷”剑柄移开,指尖在护手边缘顿了半息,才落向茶盏。
茶已凉透。
他抿了一口,涩意沿舌根漫上,一如三日来每夜入喉的滋味。东厢封院令仍在执行,六十七名婢女无一出入,表面风平浪静。可那声梆子,与前夜不同——节奏错,音短,像是某种回应,又似警示。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府中管事婆子惯常的步调。门开,一名青衣妇人低头入内,双手捧着一只乌木托盘,盘上覆着素巾。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东廊扫地的三个丫头,用过早饭后腹痛不止,现下吐得厉害,唇色发青,人也糊涂了。”
龙允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托盘上:“饮食可查?”
“厨房已封,剩饭剩水皆取了样,太医正赶来。”
“谁值夜送饭?”
“是新补的两个杂役,一个熬浆,一个端碗,昨儿才入岗,说是东厢人手紧,临时顶缺。”
龙允眉心微动,未再追问。他放下茶盏,杯底轻磕案角,一声脆响。片刻后,他道:“封锁偏院,不准走漏消息。若有人乱语,逐出府去。”
婆子应声退下。
不到半刻,苏清婉已至偏院。
她未乘轿,步行而来,月白襦裙下摆沾了露湿,发间银狼毫簪子在晨光中微闪。随行两名婢女欲上前搀扶,被她抬手止住。她径直走向那三名倒地的丫鬟,蹲身查看。
三人蜷伏于草席,面色灰败,额上冷汗涔涔,嘴角残留秽物,唇色泛乌,指尖微微抽搐。苏清婉伸手探其手腕,脉象细弱而滞,肝经郁结之象明显。她又翻开一人眼皮,瞳孔略有涣散,却不至于昏死。
不是急性毒。
她起身,对身旁老嬷嬷道:“封存所有饭菜茶水,尤其是厨房特供的‘安神米浆’,一滴不得遗漏。另,召集近五日当值厨役,登记行踪,暂不准离岗。”
老嬷嬷迟疑:“王妃,这……是否逾制?太医还未诊明。”
“那就等太医来了,一起看。”苏清婉语气平静,却无转圜余地。
不久,府中驻医 arriving,年约五旬,须发微白,提着药箱入内。他初略察症,翻看呕吐残渣,又搭脉片刻,便道:“饮食不洁所致,寒湿入胃,驱寒导滞即可,无需大惊小怪。”
苏清婉立于屏风侧,闻言 stepped forward:“太医可曾细看其吐物?”
“不过是宿食混浊,有何可看?”
“请看这里。”她指向其中一处残渣,指尖所点之处,有细微银斑隐现,“此非寻常污垢,乃是‘断肠草霜’遇腐质后析出之痕。我曾见静太妃以‘百草辨毒笺’记载,此物微量长期服之,积于肝脾,七日为限,始发症状。”
太医皱眉,取出银针试毒,插入残渣之中。片刻后,针尖泛黑。他神色一凛,再细查三人脉象,终改口:“确系慢性中毒……每日摄入极微,非刻意投毒不能至此。”
苏清婉点头:“既如此,请太医即刻撰写诊书,注明毒源或来自日常膳食,并提取所有‘安神米浆’样本,逐一比对。”
太医面露不悦:“王妃精通医理,令人敬佩。然医事自有章程,您这般干涉,恐惹非议。”
“非议由我担。”她直视对方,“三条人命在前,规矩在后。若今日放任不管,明日倒下的,或许就是你我。”
太医默然,终俯首开方,另命人取样送验。
苏清婉转身离去,步履沉稳,未回头再看一眼。
她回到书房时,龙允仍在案前。
烛火已被换过,新焰跳动,映得他左脸那道剑疤忽明忽暗。他未起身,只抬眼望她,目光沉静如深潭。
“如何?”
“慢性毒,断肠草霜,混于‘安神米浆’中,连续七日微量服用,今晨发作。”
“厨房?”
“两名新补杂役负责熬制与分送,无双令核查便入岗,正值东厢封锁期间。”
龙允指尖轻叩案面,一下,两下,节奏缓慢。他忽然道:“能在府中布毒而不露形迹,必是有通行之权者。不是外贼,是内鬼。”
苏清婉站在门边,晨光从她身后照入,勾出一道清瘦轮廓。她轻轻点头:“我亦如此想。毒非一日而成,需熟知府规、膳食流程、值夜安排,且能避开查验。此人,要么是内部之人,要么……早已埋下。”
“崔家旧部。”龙允低声,非疑问,而是确认。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外院巡更已换班,脚步声规律而整齐,可他知道,真正的破绽不在明处。敌人没有强攻,没有刺杀,而是悄然渗入,在饮食中下毒,在制度松动时动手。手段阴狠,却极精准——选的是清扫东厢的婢女,而非核心侍从;用的是慢性毒,而非暴烈之剂;目的不是杀人,是动摇人心。
是试探。
也是警告。
他回身,拿起桌上那份太医初拟的诊书,粗略扫过,忽而冷笑:“原说饮食不洁,欲以驱寒汤药敷衍了事。若非你坚持复检,此事便被轻轻揭过。”
“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
“或者,”龙允眸光一沉,“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只是偶然。”
苏清婉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厨房本有双令查验之制,东厢封院后,为应急而放宽。这两名杂役,正是趁此时机补入。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漏洞百出。若无人授意,他们如何能越过门禁?”
“所以,”龙允缓缓坐回主位,“毒由内生,路被人开。不是没人防,是防的人,被蒙蔽了。”
二人对视片刻,无需多言,已然会意。
这不是意外。
是蓄谋已久的渗透。
是继外围集结之后,敌人真正踏入府中的第一步。
龙允端起茶盏,茶已重新换过,热气袅袅。他未饮,只将杯沿抵在唇边,冷冷道:“传令下去,东厢封锁不变,但增派贴身近侍轮守各院厨房,所有饮食必须双人查验,签字留档。另,即日起,所有‘安神米浆’停供。”
“是。”苏清婉应下,却未立即离开。她看着他,目光微凝:“你信不信,这只是开始?”
他抬眼,神情未变:“若只是开始,那他们选错了对手。”
话音落,外头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一名小婢慌张跑来,在门外跪下:“王妃,偏院那边……有个老仆说,夜里听见东厢墙角有哭声,说是崔家冤魂索命,现下好些人都吓哭了……”
龙允眼神一厉,冷声道:“禁言令已下,谁敢妄语?把那老仆带下去,关进柴房,三日不许放。”
小婢颤抖着应声而去。
苏清婉轻叹:“人心易乱。她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有人中毒,又逢封院,难免恐慌。”
“恐慌最易被利用。”龙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低而沉,“所以不能乱。你我必须稳住局面,不让一丝风声外泄。尤其是……关于毒的来源。”
她点头:“我明白。真相未明之前,任何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亲自走一趟厨房。”她道,“不为审人,只为看。看那些灶台,看那些器具,看那些人的手——有没有洗不净的痕迹,有没有藏不住的慌。”
龙允凝视她片刻,终道:“去吧。但别单独行动,带两名可信的嬷嬷。”
她应下,转身欲走。
“清婉。”他在背后唤她名字,极少如此直呼。
她停步,未回头。
“小心。”
她指尖微动,轻轻抚过发间银狼毫,然后迈步而出。
阳光穿过长廊,洒在石阶上,映出她孤影一行。龙允立于窗前,目送她背影远去,左手再度按上“苍雷”剑柄。
茶盏搁在案上,热气渐消。
他知道,风暴已经进入宅院。
不再是外头的梆子声,不再是街角的布条残片。
而是毒,是血,是藏在米浆里的刀。
他翻开最新一份巡查简报,目光落在“城南废巷”四字上,提笔,在旁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内患已现,静待其形。”
笔锋收束,如刀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