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过檐角，苏清婉的脚步已踏进主院回廊。她手中捧着一封素笺，火漆未干，印纹清晰——是昨夜审讯李氏后封存的密信。廊下守卫未拦，只低头行礼，目送她穿过三重门，直抵议事厅前。
厅门半开，龙允已在案后落座。玄色劲装未披外袍，左脸那道剑疤在晨光里泛出淡银，像旧刃磨出的锋口。他正翻阅一卷屯田疏，指尖压着纸沿，动作缓慢却不容打断。苏清婉停步于门槛外，等了片刻，直到他抬眼。
“有事？”他问。
她举信上前，双手递出：“李氏招供全文在此，十五名暗桩藏身各职，名单附于末页。”
龙允接过，拆封，展纸。目光一行行扫过，从毒药控量到铜铃信号，再到“飞鸟衔梅”的布帕信物。他看完，将信搁下，未语。
“你信其言？”他问。
“细节无误，逻辑不破。”苏清婉立得笔直，“若为虚言，不会详述起事之令；若为死士，亦不必留此破绽。她非主谋，只是棋子，背后之人借她之手搅乱府中秩序，好趁乱动手。”
龙允点头，将信投入烛火。焰舌一卷，字迹焦黑蜷缩，化作灰蝶飘落。
“传话下去，召集所有执事管事，半个时辰内，议事厅列班听命。”
苏清婉未动：“你要清查？”
“不是要，是已经。”他起身，佩剑“苍雷”挂于腰侧，铁扣轻响，“她说了十五个，一个已擒，还剩十四个。我不等他们动，我先动。”
钟声很快响彻三皇子府。自昨夜偏院中毒事发，府中气氛便如绷紧的弓弦，此刻再闻集令，仆役们心头更是一沉。不到一刻，主院议事厅前已站满人影，分列两排，低头垂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龙允立于高阶之上，身后是整面墙的军报舆图，北疆山川如刀刻斧凿。他未穿王服，亦无冠冕，一身劲装反倒显得比往日更冷三分。
“近日府中有毒物潜入，三名婢女中毒，险些丧命。”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入耳，“为保全上下安危，即日起三日内，所有人员不得擅离岗位，轮流接受盘问。衣箱、私物皆由专人查验，饮食照常供应，但须双人签字留档。”
人群微动，有人抬眼，又迅速低下。
“此次排查，名为防疫清毒，实为逐人核对籍贯、入府时间、推荐人及言行记录。”他目光扫过众人，“若有隐瞒，一经查实，依律处置；若主动坦白，可减一等。三日后，无事者归岗，有问题者——交刑房。”
话毕，无人敢应。
“开始吧。”他对身侧亲卫颔首。
清查自此拉开。
第一日，以厨役、扫洒、马夫、账房四类职司为先。管事携名册逐一唤名，查入职文书、保人签押、籍贯地契副本。亲卫则暗中观察神色举止，凡有迟疑、口音不符、眼神游移者，暂记于册，待后复审。
进展缓慢。多数人经得起查，家世清白，文书齐全。唯有两名厨役被发现籍贯地与口音不合，一人自称本地人却带南陵腔调，另一人对“青浦乡”地名反应迟钝，被记下待查。
第二日，重点转向夜间巡更路线与行为轨迹。亲卫调取三日来各处值守记录，比对出入时间。一名老账房引起注意：此人多年无错，笔迹工整，却在询问时误称“青浦属白水州”，被当场纠正后改口，但神色微变。亲卫不动声色，将其列入复审名单。
同一日，扫洒婢女丁被暗哨盯上。连续三夜寅时前后，她皆独自出现在后巷废井附近，或拾柴，或晾衣，时间恰好卡在铜铃信号可能传递之时。虽无实证，形迹已属可疑。
第三日午后，线索汇总至书房。
龙允坐于案前，五份卷宗并列摊开。每份之上皆贴有红签，标注疑点。
第一份，厨役甲：南陵出身，三年前流徙入京，口音未改，却谎称城南人；其推荐人乃已故杂役，无法核实。
第二份，马夫乙：马厩登记簿显示其入府凭老仆引荐，然该老仆半年前病逝，生前从未提过此人；且其掌心茧痕似常年握缰，却无马场习性。
第三份，账房丙：年近五旬，任职七年，平日谨慎。然昨日问答中，两次答错“白水州”归属，被追问时额角见汗。
第四份，扫洒丁：年轻寡妇，入府两年。连续三夜寅时前往后巷，借口拾柴取暖，然当日并无寒潮，灶房亦未缺薪。
第五份，杂役戊：负责搬运杂物，少言寡语。搜身时在其随身包裹中发现半块布帕残片，绣纹为飞鸟衔梅，与李氏所述信物一致。
龙允逐一看完，提笔，在每份卷宗首页写下四字：“查实无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执事躬身而入：“殿下，几位老人求见，在厅外候着。”
“谁？”
“账房丙的妻弟，扫洒丁的姑母，还有厨役甲的老邻。都说服侍多年，品行端正，求您宽宥。”
龙允搁笔，未动。
“他们说，这些年勤勉尽责，从未出错，如今因几句问话便定为嫌犯，恐寒了人心。”
“寒人心？”龙允冷笑一声，声音低却清晰，“我若真被一刀割喉，他们才叫寒透心骨。这些人不是仆役，是刀，等着割我的命。宁可错压十人，不可放走一个。”
执事低头：“那……如何处置？”
“分开关押，不得通气，明日听令。”
“是。”
执事退下。
龙允起身，走到窗前。庭院依旧平静，扫洒的婢女低头挥帚，厨房飘出粥香，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是压出来的。
他转身，重新坐下，取出一份空白军令纸，未写一字，只盯着角落发怔。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剑疤如裂痕横贯。
苏清婉不知何时已退至侧院。她坐在房中，面前摊开一本药典，笔尖蘸墨，一笔一划抄录“断肠草霜”条目。袖中那枚梅花铜钱静静躺着，未取出，也未丢弃。
府中排查已毕。
五人落网。
名单在案。
时机未到。
龙允将五份卷宗收入铁匣，锁扣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书房，未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