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匣锁扣合拢的闷响还在书房回荡,龙允未动。窗外日影偏移,由斜转正,又缓缓西倾。他坐在案前,手边摊着空白军令纸,指尖沾了墨,却未落一字。五份卷宗已收入匣中,红签朝上,如血点凝于黑木。
卯时三刻,亲卫统领叩门而入。
“殿下。”
“传话。”龙允抬眼,声音不高,“午时三刻,城南门,五人同斩,首级悬梁,榜文公示罪状。”
亲卫低头:“是。”
“罪名写清楚:私藏信物,勾结外间,图谋主上,依律斩首,枭示三日。”
“明白。”
“行刑用大刀,不必蒙面,让百姓看清楚是谁的人头落地。”
亲卫应诺,转身欲走。
“回来。”龙允补了一句,“监斩官由你亲自担任,禁军列阵两侧,不准喧哗,不准靠近旗杆十步之内。若有哭嚎求情者,当场拘押。”
“属下遵命。”
门关上,脚步远去。
龙允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北疆山川依旧如刀劈斧凿,十三城连绵如链。他盯着“青浦”二字片刻,袖角一拂,转身取下佩剑“苍雷”,挂于腰侧。铁扣咔一声咬合,剑柄压住左腹旧伤处,微微发紧。
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未召任何人随行。府中仆役见他出来,纷纷低头避让,连扫地的婢女也停了帚,垂手立于檐下。他径直走向马厩,牵出那匹乌鬃黑马,翻身上鞍,缰绳一扯,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出了府门。
街上行人不多。春寒未尽,风仍带刺骨之意。他沿街缓行,不疾不徐,目光扫过街角巷口。有挑担小贩见他过来,慌忙收摊;茶肆里说话声戛然而止;一名老妇抱着孙子匆匆拐进侧巷,连回头都不敢。
他在城南门前勒马。
此处已是禁军封锁范围。两排甲士持戟肃立,地面洒过清水,青石泛光。五名囚犯跪在刑台前,双手反绑,颈后插着死囚牌。他们衣衫已被换下,穿上粗麻囚服,脸上无惊无惧,只有一人嘴唇微动,似在默念什么。
榜文已贴于城门墙上,墨迹未干。
龙允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近侍,缓步上前。他未穿王服,亦无冠冕,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左脸那道剑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陈年裂痕,横贯眉骨至下颌。
他站在刑台边缘,离五人不过五步。
“你们知道为何死?”他开口。
无人应答。
他也不等回应,继续道:“厨役甲,南陵流徙,谎报籍贯,保人已故,无法核实。搜身时在其灶房暗格中发现飞鸟衔梅布帕残片,与李氏供词一致。”
那人终于抬头,眼神一闪。
“马夫乙,掌心茧痕为握缰所致,但无马场习性,且入府凭证系伪造。昨夜查验马厩登记簿,发现笔迹与半年前病逝老仆不符。”
马夫低头,喉结滚动。
“账房丙,任职七年,平日谨慎,却两次误答‘白水州’归属。追问时额角见汗,形迹可疑。今日晨间搜其住处,在床板夹层中起出铜铃一枚,铃舌内藏密信,字迹为崔家旧部特制药水所书。”
老人闭目,不再言语。
“扫洒丁,连续三夜寅时前往后巷废井,借口拾柴取暖,然灶房薪炭充足,当日并无寒潮。今晨在其箱底搜出曼陀罗花粉少许,可致人昏厥。”
女子身子一颤。
“杂役戊,少言寡语,搬运杂物时常绕行东苑西侧围墙。搜身时在其包裹中发现半块布帕,绣纹为飞鸟衔梅,与李氏所述信物完全相同。且其行走步伐,与崔家护院训练步法一致。”
最后一人始终未抬头。
龙允收回目光,看向监斩官:“时辰到了?”
“回殿下,差一刻便是午时三刻。”
“不必等。”他说,“现在动手。”
监斩官挥手。
鼓声起。
第一声鼓响,刽子手提刀上前。
第二声鼓响,刀光出鞘。
第三声鼓响,刀落。
血溅三尺,头颅滚地。
五颗人头依次斩下,由兵卒拾起,放入漆盘。另有两人将旗杆上的木架卸下,换上新制悬首架。首级一一摆上,面朝四方通衢,双眼空洞望向街道尽头。
榜文高悬,墨字醒目。
百姓渐渐围拢,起初窃语纷纷。
“不过是个扫地的,怎就砍了头?”
“听说是崔家余党,藏着信物要杀三殿下。”
“真的假的?一个厨子也能造反?”
“你没看榜文?飞鸟衔梅是暗号,他们早串通好了,就等动手那一日。”
“嘘——小声些!昨儿我家小子说了句‘何必杀这么多人’,今早就被巡街的拎去问话,差点挨板子。”
人群渐静。
有人低头快走,不敢多看。
有人远远指了一指,便拉着孩子离开。
府中下人也在围观。一名小厮原想凑近瞧热闹,见首级悬挂完毕,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跑。另一名婢女躲在屋檐下偷看,见那扫洒丁的头颅睁着眼,吓得掩面而逃。
傍晚时分,街头已无聚集之人。
饭馆闭门提早,商铺落闩加锁,连平日最热闹的酒肆也熄了灯笼。整座城仿佛被一层无形之网罩住,连狗吠都少了。
龙允回到府中,并未进书房,而是径直登上望楼。
此楼位于主院西北角,三层高阁,可俯瞰全府及城南方向。他登至顶层,立于栏边,玄袍被晚风吹起,猎猎作响。佩剑未出鞘,手按剑柄,指节微紧。
他望向城南门。
远处两根旗杆高悬,首级虽看不清面目,但轮廓分明。夕阳余晖照在木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两柄倒插的刀,钉入大地。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沙尘与血腥气。
他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亲卫来报:“殿下,城南门已设双岗轮值,百姓无敢靠近者。榜文周围无人涂改,亦无焚毁迹象。街头议论已绝,各坊巡更回报,今夜出入人数减少六成。”
龙允点头。
“退下。”
亲卫离去。
他仍立于楼台,不动。
天色渐暗,暮云沉沉。城南门方向,守军点燃火把,两盏红灯映照首级,轮廓愈发清晰。有乌鸦盘旋而下,欲啄食,被守军驱赶。
他忽然开口:“拿笔墨来。”
亲卫闻声再上,捧来砚台笔架。他在案上铺纸,提笔写下四字:“查实无疑。”
正是此前批于每份卷宗首页的字迹。
写完,他搁笔,未看。
楼下又有动静。
一名执事匆匆而来:“殿下,扫洒丁家中老母听闻死讯,当场昏厥。其弟欲赴城南收尸,被禁军拦下,现跪于城门外,哭求归葬。”
“不准。”他说。
“她孙儿才五岁……”
“不准。”他重复,“依律,叛逆者不予归葬,尸身交官府焚化,骨灰撒入乱坟岗。”
执事低头:“是。”
“明日张贴告示,凡有私藏同类信物、传递铜铃信号者,视同谋逆,连坐三族。”
“属下即去安排。”
夜深了。
风更大。
他解下外袍,披在肩上,依旧伫立。
城南门火光照耀下,两具首级在风中微微晃动。一只乌鸦终于落下,停在旗杆顶端,歪头看了看,又振翅飞走。
府中灯火陆续熄灭。
唯有望楼一窗亮着。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未归鞘的刀。
城中某处,一间低矮民宅内,一名男子正将一块布帕塞入灶膛。火苗腾起,飞鸟衔梅的图案迅速焦黑蜷缩。他盯着火焰,直到最后一角烧尽,才缓缓起身,吹灭油灯。
黑暗中,再无声息。
龙允终于转身,走下楼梯。
靴声在楼道回响,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
他回到书房,推开窗,让风吹进来。
桌上那张空白军令纸仍在,墨迹未干的“查实无疑”四字静静躺着。
他坐下,未点灯。
窗外,月出东山,清辉洒落庭院。
城南门方向,火把仍在燃烧。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看到了。
也知道,有些人正在藏。
但他不动。
他只是坐着,手按剑柄,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