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落，宫门启。
龙允抬步跨出府门时，天光已透出青白。他朝服齐整，腰间苍雷剑垂于左腿旧伤处，行走间剑穗轻晃，却不发出半点声响。两名内侍捧旨立于阶下，见他现身，躬身通传：“陛下召三皇子紫宸殿觐见。”
“臣遵旨。”龙允应声，语气平缓如常。
他未多言，亦未抬头看那宫墙深处，只稳步登辇。车轮碾过石道，一路寂静。沿途巡更卫列队避让，檐角铜铃微响，风自廊下穿行而过，吹动他袖口一道磨损的银线——那是战时留下的痕迹，三年前便无人敢问。
紫宸殿外，日影斜照丹墀。
龙允下辇，整冠束带，踏阶而上。殿门开处，内侍低声禀报：“三皇子到。”
殿内香烟袅袅，龙启端坐主位，手中玉圭横放几案，目光迎向来人。
“儿臣参见父皇。”龙允俯身行礼，动作沉稳，不疾不徐。
“免礼。”龙启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赐座。”
近侍搬来锦墩置于下首，龙允谢恩落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神情恭谨而不卑微。
殿中一时无声。唯有铜壶滴漏轻响，一滴，再一滴。
良久，龙启才缓缓道：“这几日府中可还安宁？”
“回父皇，东厢诸婢已安置妥当，饮食查验皆依规而行，无异状。”龙允答得干脆，语调平稳，无丝毫迟疑。
“嗯。”龙启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玉圭边缘，又问，“你早年戍边，北疆苦寒之地，一去数载。若当年那一战未曾败退，今日你在朝中，当居何职？”
此问突兀，却非无因。
龙允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垂目，低声道：“儿臣不过幸存残躯，能侍君前已是天恩，岂敢妄论职位高低？”
他顿了顿，再启唇时语气更显谦卑：“那一战，将士尽殁，唯臣苟活。每思及此，夜不能寐。若非父皇容我归京，容我奉职，臣早已葬身风雪之中。”
话音落下，殿内气息似凝了一瞬。
龙启看着他，目光深沉如井。眼前这个儿子，曾是边关铁血统帅，也曾是满朝讥讽的闲散王爷，如今坐在他面前，言辞恳切，姿态极低，仿佛真只是一介感恩戴德的臣子。
可越是如此，越令人心疑。
一个能在府中不动声色连除十五名暗桩、一夜肃清内患的人，会这般轻易低头？
一个能让士人自发聚于府门外求见、官吏望风自退的人，会真的甘居人下？
龙启不动声色，转而问道：“朕近日翻阅旧档，见你当年奏疏仍存兵部库房。其中《屯田策》条陈详实，见解超前。若交由你全权督办，你以为如何？”
此问看似褒奖，实则试探。
屯田之事牵涉军粮调度、地方赋税、兵员安置，若交由一人总揽，极易形成私属势力。先帝在时，从不许任何皇子染指此类要务。
龙允听得明白，当即离座跪伏，叩首道：“父皇明鉴！屯田乃国之根本，须得老成持重之臣主持。儿臣年轻识浅，唯愿效犬马之劳，随侍左右，听候差遣，断不敢擅专大政。”
他伏地不动，肩背线条笔直如刃，呼吸均匀，不见一丝慌乱。
龙启盯着他看了许久。那道自少年时便刻在左脸的剑疤，在斜阳下泛着淡痕，像一道被岁月磨平的裂口。他曾以为这道疤是耻辱的印记，如今看来，或许正是它教会了这个人如何藏锋。
“若有朝一日……”龙启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朕崩，社稷托付何人？”
殿内空气骤然收紧。
此问已近乎逼宫。
龙允伏地未起，额触金砖，一字一顿道：“陛下春秋鼎盛，万民仰赖，岂可轻言此语？儿臣惟愿肝脑涂地，护我大曜江山。至于储位大事，自有祖制纲常，岂容臣子妄议？”
他说得极慢，却极稳，每一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既不失忠孝之义，又不涉立储之嫌。
龙启沉默。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命其起身。
殿外风起，卷过檐角铜铃，一声轻响，旋即消散。
时间仿佛停滞。只有玉圭在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提醒他还握着先帝所遗之物。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宫道空旷，槐树成行，光影斑驳洒落石阶。远处有更卒换岗，脚步整齐划一，铠甲相碰之声隐约可闻。
龙启望着那条通往宫门的长路，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条路，他曾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他在掌控局势，操纵人心。太子与二王相争，文臣武将倾轧，他只需坐于紫宸殿中，一道旨意，便可定人生死。
可现在，站在这条路上的人变了。
那个人不再急于前行，也不曾后退半步，只是静静地走着，每一步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不惊不扰，却让所有人不得不侧目。
他不怕其有野心。
他怕的是，此人有野心，却藏得比谁都深；有能力，却从不显露；有威望，却偏偏装作毫无所求。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张扬跋扈者，而是这种——表面如水，内里藏锋，连一句逾矩之言都不肯说的人。
龙启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龙允身上。
那人仍跪伏于地，身影被阳光拉得修长，投在金砖之上，像一把收鞘的刀。
他终于开口：“起来吧。”
龙允缓缓起身，低首拱手：“谢父皇。”
“你去吧。”龙启坐回主位，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刚才那番问答不过是寻常父子叙话。
龙允未动，亦未追问，只深深一揖，转身退行三步，方才转身迈步。
他的步伐稳健，朝服下摆拂过门槛，未带起一丝尘埃。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龙启仍坐着，手中玉圭未放，目光落在空荡的殿心，久久未移。
窗外日影西斜，光线渐暗。
他忽然察觉，自己竟未能从那场问答中抓到任何破绽。
没有激动，没有失态，没有言语漏洞，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他像演练过千百遍那样，完美地完成了每一次应对。
可正因太过完美，才最令人不安。
忠臣会愤怒，会悲恸，会在君前失态落泪；而此人，始终如一，冷静得如同早已预知一切。
龙启闭上眼，轻叹一声。
他知道，这场试探，并未结束。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以寻常眼光看待这个儿子。
殿内香烟缭绕，玉圭冰凉。
龙允站在殿门外，低头整理袖口，指尖微紧，却面色如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
那里，有一片坊巷灯火初亮。
他驻足片刻，望了一眼西边，随即抬步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