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微明,檐下铜铃轻响了一声,旋即静止。三皇子府东廊小径上,管事捧着朝服与印绶,立于主院寝堂门外,不敢叩门,只将脚步放得极轻,在阶前踱了半圈,又退回去候着。他知王爷素来寅时起身,今日却已过卯正,仍无动静。院中扫地的仆役也停了竹帚,仰头望向窗棂——那纸窗尚未透出灯影。
内室帐幔低垂,龙允卧于榻上,薄衾覆至肩颈。他并未睡熟,眼睫在晨光里微微颤动,耳中听着外间细微的人声。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也知道,从今日起,不能再让他们看见那个总在黎明前起身批阅军报、佩剑入朝的身影。
片刻后,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哑,像是喉间卡着砂砾。随即掀被坐起,动作迟缓,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喘息。他披上一件玄色便袍,未系腰带,发髻松散,只用一根木簪挽住。待气息平复,才开口:“进来。”
管事推门而入,低头趋步至案前,双手奉上朝服:“启禀王爷,吉时将至,该赴早朝了。”
龙允靠在床头,一手抚额,指节泛白,似在忍耐头痛。他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昨夜寒气入体,头昏发热,难以视事。传话宫中,本王染疾,今日告假。”
管事一怔,抬眼欲言,却被龙允一眼止住。那双眸子虽显疲惫,却依旧锐利如刃,只一眼,便让他将“请太医”三字咽了回去。
“不必惊动。”龙允又道,“静养即可。”
他说完,缓缓起身,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书案前。案上砚台未干,墨迹尚新,是他昨夜写完《屯田策》后留下的。他提起笔,蘸墨落纸,笔锋平稳,毫无虚浮之态,写下八字:“偶感风寒,暂辞朝会。”字迹清峻,力透纸背,唯落款处印章轻压,印痕浅淡,似执印之人手力不足。
他将简帖交予家仆:“送往通政司备案,不得延误。”
家仆领命退下。管事仍立于原地,低声问:“王爷若久不临朝,恐有流言。”
龙允站在窗前,未回头。窗外日影初移,照在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上,微微发亮。他淡淡道:“流言怕什么?怕的是连装病都不敢。”
语毕,他转身回榻,重新卧下,拉过薄衾盖住半身,闭目不动。管事再不敢多言,躬身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正午前,消息已传开。
三皇子龙允称病不朝。
起初无人当真。毕竟这位王爷自十五岁戍边起,便从未因伤病误过军政要务。北疆风雪中带三千残兵破敌三万,归来时肺腑俱损,尚能骑马入城,亲自递上战报。如今不过春寒料峭,怎会轻易倒下?
可到了申时,又有消息传出:三皇子府正门紧闭,侧门设帘障,仆役皆换素衣,扫地洒水皆轻手轻脚,院中不见一人高声言语。若有访客至,无论官职高低,一律由管家出面回绝:“王爷卧床静息,医嘱不得扰神,诸位厚意心领,待痊愈后再登门致谢。”
连吏部尚书遣人送来的参汤,也被原封退回。
更有甚者,王妃苏清婉遣贴身婢女送来药膳,内附亲笔短笺:“温补为要,勿劳心神。”那食盒刚入府门,便被管家拦下,原样送出,只带回一句口信:“勿忧,吾安。”
婢女捧着食盒立于府外石阶上,望着紧闭的大门,久久未动。路人侧目,窃窃私语渐起。
“听说昨儿还有人见他在书房看折子。”
“可不是?今早通政司还收了他亲笔的辞朝帖,字都写得稳稳当当。”
“那这病……”
“真假难说。但闭门谢客,连王妃都拒之门外,这姿态做得太足了。”
议论声飘进墙内,龙允听得真切。他坐在内室书房,面前摊开一本《庄子》,翻至“逍遥游”一篇,目光却未落在字上。窗外日影斜移,茶盏搁在案角,杯底一圈浅痕,是方才啜饮时留下的。他未再添水,任其冷却。
申时末,他唤来心腹仆从,命其在院中扫地时故作闲谈。
那人会意,一边挥帚,一边对另一名仆役道:“王爷整日枯坐,连苍雷剑都未佩,连雷将军旧部派人来问候,也只是摆手作罢。”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出院墙。
龙允在窗后听着,手指轻叩案沿,节奏缓慢,如更鼓滴漏。他知道,宫中耳目遍布京畿,三皇子府的一举一动,皆有人记录呈报。他不需要所有人都信他病了,只需要那个人——帝王——相信他已无意争权。
他起身,走到墙边兵器架前,取下苍雷剑。剑身乌沉,寒光隐现。他抽出半寸,刃口映出自己面容:苍白,瘦削,眼神却清明如洗。他盯着那双眼看了片刻,缓缓将剑推回鞘中,放回架上,动作轻缓,如同放下一段过往。
暮色四合,厨房送来晚膳,他只略动了几筷青菜,便命撤下。灯点起后,他未召文书,未阅奏报,亦未召任何人议事。只独坐案前,听窗外风过檐铃,一声,两声,终归寂静。
夜深,更鼓敲过两响。
他仍坐在灯下,手中捧着那卷《庄子》,其实早已读完。他只是需要一个姿势,一个能让外人看见的“无争”之态。他甚至故意让书页半掩,露出“逍遥游”三字,仿佛真在沉浸于无为之道。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探。
他知道,流言会越传越广。
他也知道,帝王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曾掌控黑龙阁、统御北疆铁骑的人,会真的甘于病卧床榻。
但他必须开始。
就像当年在风雪峡谷中,明知全军覆没,也要点燃最后一支火把,告诉敌人——我还活着,但我已退。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再战。
他吹熄灯,屋内陷入黑暗。
唯有窗外,一缕月光斜照进来,落在空着的剑架上,映出一道冷影,如眠而未眠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