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两响,夜气沉如墨。龙允仍坐在黑暗里,未动分毫。窗外月光斜移,已从剑架滑至门缝,映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他眼睫微垂,呼吸均匀,似已入眠,实则耳中听着府外动静——三更天后,再无脚步靠近主院。探子撤了。
天将明未明时,檐下铜铃又响了一声,极轻,像是风掠过。龙允缓缓睁眼,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节奏与昨夜相同。他未起身,只侧耳听外间扫地声。竹帚划过青砖,慢而稳,是老仆张六。此人跟了他十年,连扫地都知分寸,不会惊扰病中主人。
片刻后,管事在外低声问:“王爷可要起身?”
龙允闭目,喉间滚出一声低咳,沙哑如磨石。他未应声,只抬手抚额,指节用力压住太阳穴,仿佛头痛难忍。管事会意,退下传话:“王爷夜咳不止,畏光畏声,医官不得入内,药膳照例不进。”
日头渐高,府门依旧紧闭。正门匾额蒙了素布,侧门垂帘,仆役行走皆赤足,唯恐声响扰了“静养”。厨房灶火重燃,熬了一剂陈皮甘草汤,药渣晾在院中竹匾上,随风散出苦涩气味。有路过的百姓驻足观望,见王府如此谨慎,纷纷低语:“果然是真病了。”
午后,一名旧吏自北疆归来,捧着边关战报摘要欲入府面呈。守门仆役拦于阶下,只道:“王爷卧床不起,诸事暂缓,公文一律不接。”那人不信,再三求见,终被劝退。消息传开,连平日与三皇子府往来密切的几家亲信幕僚,也悄然收了拜帖。
宫中耳目密布,三皇子府一举一动,皆有人记档呈递。勤政殿内,帝王龙启倚坐御案,手中执一卷奏报,目光却落在案角堆叠的折子上。最上一本,封皮朱批“农策疏”三字,乃二皇子所呈。此前半月,此折一直压于案底,无人问津。
此刻,帝王忽然伸手,将那本奏疏抽出,拂去浮尘,翻开细读。纸页翻动声在殿中格外清晰。他阅至中途,提笔批下八字:“所言务实,着户部议行。”笔锋沉稳,印泥鲜红。
内侍立于阶下,低头候命。帝王搁笔,问道:“三皇子府今日可有动静?”
“回陛下,已三日未开正门,医官未入,仆役皆言其夜咳气促,连坐起都难。昨夜更夫见其窗内灯影摇曳,似有翻书之声,然今晨又闻咳喘不止,恐是强撑后力竭。”
帝王颔首,目光落回手中奏疏,语气淡淡:“人若真病,便由他养着。朝中政务,自有能者当之。”
说罢,将二皇子奏疏交予内侍:“转交户部,即日议处。”
内侍领命退下。帝王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宫墙之外。远处楼宇层叠,三皇子府所在方位,正被一片低云笼罩。他凝视片刻,终未再言。
黄昏时分,龙允第一次走出内室。他披一件旧青袍,未束腰带,发髻松散,手中拄一根乌木拐杖,缓步踏入庭院。院中槐树半枯,枝干虬曲,落叶积于石阶。他坐在石凳上,不动声色,只将拐杖横放膝上,左手缓缓摩挲杖头铜环。
那铜环形制古旧,表面刻有细密纹路,原是北疆军中传递令箭所用之物。他曾以此环调兵遣将,如今却成了装病的道具。他指尖划过纹路,一下,又一下,如同校验暗号。
远处宫钟响起,七声,是申时末的报时。今日无召,无议,无变。他知道,帝王未曾召见任何皇子,亦未调动禁军。风向,变了。
他嘴角微动,极轻微地向上一扬,旋即敛去。眼神未变,仍是一片沉寂。他将拐杖收回身侧,缓缓起身,动作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耗尽气力。回到房中,他反手关门,落闩,未点灯。
屋内复归黑暗。
他坐在榻沿,未脱衣,未解带,只将左手按在右腕脉上,测息三息。脉象平稳,无异。随即抽出枕下短刃,刃长不足八寸,藏于袖中多年,从未离身。他以指腹拭过刃口,确认锋利如初,才重新藏好。
窗外,暮色四合,鸦群掠过屋脊,投下零星黑影。他不动,也不望,只静静听着风过檐铃。铃声轻响,一声,两声,终归寂静。
他知道,这安静不会太久。
但此刻,他必须继续安静。
宫中不再紧盯他,便意味着另一处棋局正在开启。二皇子虽被软禁宗人府,然帝王一旦重新翻阅其奏疏,便是信号。他不敢松懈,也不敢动。哪怕只是多看一眼边报,多问一句外情,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靠在榻上,闭目假寐。脑中闪过数日前紫宸殿一幕——帝王那句“功高震主”,字字如钉。他知道,那一日之后,自己不能再是那个统御黑龙阁、执掌北疆铁骑的龙允。他必须成为病人,成为废人,成为朝廷可以暂时忽略的存在。
唯有如此,才能活下来。
夜深,更鼓再响。他仍未入睡。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一如昨日。他知道,明日还会有探子来,还会有人试图窥视窗内灯火。他必须让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咳嗽要准时,药渣要晾晒,连翻书的动作都要显得吃力。
他不能错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犬吠,随即又静。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月光再次照进屋内,落在空着的剑架上。苍雷剑不在那里。它被收进了柜底,裹在旧棉布中,像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他起身,走到柜前,蹲下,打开暗格,确认剑仍在。手指触到剑柄的刹那,微微一顿。随即合上,锁好。
他回到榻上,重新躺下,拉过薄衾盖住肩颈。这一次,他真的闭上了眼。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要继续病着。
宫中无事,便是最大的事。
而他,只能等。
院外,一只野猫跃上墙头,停了片刻,又悄然离去。墙根下,半片布角被风吹起,露出一角暗纹——梅花形状,与崔家旧印相似。但无人看见。
龙允躺在榻上,呼吸绵长,似已入梦。
他的右手,始终压在枕下,握着那柄短刃。
宫钟未再响。
夜,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