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时，龙宸正靠在墙角假寐。他眼未睁，耳却已张开。外头脚步声比往日杂乱，两名守卫换岗，一人压低嗓音道：“陛下昨儿批了二皇子的农策疏。”另一人嗤笑：“早不批晚不批，偏这时候翻出来，莫不是念旧情？”前一人道：“你懂什么？三皇子病得连朝都上不了，宫里风向变了。”
话音落进耳洞，钻入脑中。龙宸指尖一颤，旋即不动。
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身下草席边缘。那布片早已磨出毛边，泛黄发硬。他伸手探入里衣，撕下一角内衬，布料断裂声极轻，像春蚕啃叶。他咬破右手食指，血珠涌出，滴在布角上，凝成一个“悔”字。
血迹未干，他将布片压回席底，动作缓慢，仿佛只是翻身。外头传来钥匙串响，送饭的铜碗搁在门槛外。他等片刻，待脚步远去，才挪身过去，取过饭碗。碗沿粗糙，他用边缘在墙角反复刮擦，炭灰簌簌落下。他吐出一口唾液，混着灰，调成墨色。
申时末，斜阳穿过高窗，落在青砖上。光带不过掌宽，移得极慢。他盘膝坐定，从席下取出布片，摊在膝头。指甲蘸血灰混合物，一笔一划续写。
“臣昔年少不更事，言行浮躁，有负父皇厚望……”
他写得极慢，每三字便闭目默记。光线渐移，他随影而动，肩背紧贴墙根，只为多留一线光明。字迹歪斜，布面吸墨不均，血与灰混处晕开，他便以指甲刮去重写。
写至“痛悔无及，愿面圣谢罪”时，光已偏移。他收手，将布片折成方胜形，藏入发髻深处。发丝缠绕，压得额角生疼，他不理会。
暮色压檐，囚室渐暗。他仍盘坐原地，呼吸平稳。外头巡更梆子响过两遍，无人靠近。他知道，每日清晨卯时初刻，掌簿小吏会来登记请安名册。那人贪杯，常收半吊钱便肯通融。他打算将这方胜夹在名册页底送出。
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搭在右腕测脉。脉象略浮，是连日未进食所致。但他不觉饿，也不觉累。心口有一团火，闷烧着，不烈，却持久。
夜深，风穿隙而入，吹得布片微颤。他忽想起幼时在东宫书房外偷听父皇训诫太子：“争，不在力，在势；势起于微，成于忍。”那时他躲在廊柱后，冷眼看太子低头认错，心中冷笑。如今轮到自己，竟也学起这忍字诀。
他闭目，复又睁开。黑暗中，瞳孔收缩如针。他知道，这一封血书若递不出去，便只是废布一片；若递出去，却言辞不当，便是催命符。所以他一字不敢错，一句不敢重，不提政事，不涉权柄，唯诉父子之情，求一见天颜。
他不怕写错，只怕写不够卑微。
次日寅时末，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发髻中的方胜。布片尚在，边缘已被汗浸软。他将它重新塞紧，又用发簪别住。随后躺回草席，装作沉睡。
钥匙声近。门开，小吏捧册入内，照例唤他起身登记。他咳嗽两声，挣扎坐起，面色苍白，指尖微抖，似无力梳洗。小吏皱眉：“二皇子又这般模样，陛下若见了，岂不心疼？”
龙宸垂首，声音沙哑：“劳烦大人通禀……臣今晨咳血不止，恐难亲赴……然请安之礼不敢废，还望大人代为呈册。”说罢，自袖中取出半吊钱，悄悄塞入对方手中。
小吏掂了掂，神色缓和：“罢了，我替你记上便是。”
龙宸低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不动。待小吏转身欲走，他忽然开口：“大人且慢。”
小吏回首。
他缓缓抬眼，目光浑浊中带一丝恳切：“此册……可否容臣附一短笺？仅表悔过之心，绝无他意。”
小吏犹豫。
龙宸又从袖中取出一吊钱，轻轻推过去：“烦请大人费心。”
小吏收钱，点头：“夹在册中便是，莫要太长。”
“不过百字。”龙宸低声，“臣已写好。”
他伸手入发，取下方胜，指尖微颤，似因虚弱。他将其展开一角，露出“悔”字血痕，随即合拢，递出。
小吏接过，看也不看，夹入名册页底，合上封面，转身离去。
门锁落栓。脚步声远去。
龙宸仍坐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听见外头传令兵疾步经过，高声报时：“巳时三刻，宗人府巡查毕！”
他才缓缓抬头，望向高窗。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碗上，映出一圈昏黄光晕。
他嘴角微动，极轻微地向上一扬，旋即敛去。
他知道，那方胜已随名册出府。接下来，只需等。
等帝王是否翻阅，是否动容，是否召见。
他不能急。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指甲裂开，渗着血丝，他未擦拭。他将手收回袖中，藏好。
屋内寂静。墙角老鼠窸窣爬过，他不惊，也不驱赶。
他只静静坐着，像一尊泥塑。
但脊背挺直，未曾弯曲。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阶下囚，而是棋手。
哪怕，只执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