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宗人府巡查的铜锣声刚过，一道黑影贴着宫墙根疾行至东华门侧巷。那人裹着灰布短打，袖口磨得发白，腰间别着一柄无鞘短刀。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尾随后，闪身钻入一间废弃茶棚。棚内积尘厚寸，蛛网横结，唯有角落一块青石被反复擦拭，露出清晰刻痕——三道竖线，交叉一道斜痕。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半片烧焦的竹简，比对刻痕。片刻后，将竹简塞入石缝，又在青石边缘轻敲三下。做完这些，他原路退回，身影没入街角人流。
半个时辰后，三皇子府西跨院一间密室，龙允站在案前，指尖抚过那半片竹简。火漆封口已被拆开，字迹用矾水写就，经灯焰一烘，显出数行小字：“二皇子已通禁军左营副将卫成，约以帝崩为号，举兵清君侧。另遣心腹联络右营都尉赵九章，许以节度使衔。”
龙允目光不动，将竹简凑近烛火。火焰舔上纸角，字迹迅速蜷曲变黑，化作一片灰烬飘落案面。
他转身推开窗棂。窗外庭院寂静，几株老槐枝干虬结，树影横斜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张未落子的棋盘。远处皇宫飞檐在暮色中勾出轮廓，琉璃瓦泛着冷光。他盯着那片屋脊，站了许久。
随后他取下腰间苍雷剑，搁在案头。剑鞘漆黑，纹路如裂冰，未曾出鞘，却已有寒气渗出。他解开外袍，只着玄色劲装，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灯下若隐若现。他走到墙边铁柜前，拉开底层暗格，取出一枚铜钱——梅花纹，边缘微缺，与崔家旧部所用信物形制相同。
他将铜钱放在烛火上烤了片刻，铜面受热，浮现细密划痕。他辨认片刻，低声念出：“寅时换岗，东掖门第三哨。”随即吹熄烛火，室内顿时昏暗。
他重新点燃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他提笔在空白军报背面写下三行指令：
一、放卫成归营，不扰其私会；
二、准其安插眼线入府外围巡更，记名备案；
三、令东掖门守卒照常轮值，但于寅时前后故意松懈防备，留一线可乘之机。
写罢，他将纸条折起，塞入空箭筒底部。箭筒外表斑驳，似久未使用，实则内藏机关。他轻轻一旋筒底，纸条滑入夹层，随即被一层蜡封死。
他唤来一名亲卫，年约二十，面容沉稳，左耳缺了一小块。此人不问缘由，接过箭筒，低头退出。
密室重归寂静。龙允坐回案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涩如药，他不皱眉，也不放下，只是缓缓将杯底在案角磕了三下，发出极轻的响声。
他知道，这三下声响，会顺着地底埋设的铜管，传到府外十里处一处荒庙的地窖中。那里有他安排的传讯人，专司监听府内异动。而此刻，他要让某些人“听见”——三皇子府戒备松懈，有机可乘。
他起身踱步，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踩在地板松动的接缝处。木板微颤，发出细微“吱呀”声。他故意为之。他知道，二皇子的人迟早会派人潜入府中查探虚实，这些声音，将成为他们判断龙允病重失察的佐证。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屯田策》，翻开末页。苏清婉曾在此页题过“徐图缓进”四字，墨迹未干。他凝视片刻，提笔在旁添了两字：“待变”。
笔锋收束，他合上书卷，放回原位。
夜渐深。他未唤人添灯，也未就寝，只独坐案前，右手搭在苍雷剑柄上，左手按住腰间短刃。他闭目，呼吸平稳，似已入定。实则耳廓微动，捕捉着门外每一丝动静。
三更天，风起。
窗外槐树枝摇，影子在墙上晃动，如鬼爪爬行。
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继而是一声咳嗽——短促、压抑，是亲卫约定的暗号。
门开一线，那名耳缺亲卫低声禀报：“箭筒已送出，接应者验明印记，取走指令。另，东掖门守卒已知会，寅时换岗时将依令行事。”
龙允睁眼，点头。
“还有，”亲卫顿了顿，“卫成今夜秘密出营，前往城南旧货市，在一间当铺外停留片刻，似有交接。”
“何物？”
“不知。当铺掌柜是北地口音，铺面不起眼，但柜台下有暗格。”
龙允嘴角微动，未语。
他知道，卫成不会蠢到直接携带兵符或密信，必是以物代信。而那家当铺，极可能是二皇子旧部联络点。他本可立刻查封，擒拿主事，但他没有。
他要放鱼走远些。
越远，网才收得越紧。
“盯住当铺，不惊动，记下所有进出之人。”
“是。”
亲卫退下，门再度合拢。
龙允起身，走到窗前。月已偏西，皇宫方向灯火稀疏，唯有紫宸殿还亮着一盏孤灯。他知道，皇帝龙启尚未安歇。这位帝王，或许正翻阅着二皇子的血书，犹豫是否召见。
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帝王的宽恕，而是二皇子的妄动。
只要那人敢动，哪怕一步踏出囚笼，便是自投罗网。
他回到案前，取出一只陶碗，倒入清水，将那枚梅花铜钱沉入其中。水波荡漾，铜钱沉底，纹路在水中扭曲变形。他盯着水面，仿佛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乱局。
片刻后，他伸手入怀，取出另一枚铜钱——形制相同，但边缘多一道刻痕。这是他早年在北疆时，亲手为黑龙阁死士所铸的信物。他将它压在《屯田策》下，不动声色。
他知道，明日早朝，必有风暴。
但他不急。
他要等的，不是朝堂上的弹劾，而是宫墙内的异动。
是那一声本不该响起的换岗梆子，是那一队本该沉默的禁军脚步，是那一个胆敢踏入东掖门阴影的活人。
只有那时，他才能确认——
二皇子，真的动了。
他吹熄油灯，室内陷入黑暗。
唯有剑架上的苍雷，映着窗外残月，泛出一线冷光。
他坐在黑暗中，手始终未离剑柄。
呼吸如常，心跳平稳。
像一头伏在洞口的兽，静静等待猎物踏进陷阱。
远处传来五更鼓声，低沉悠长。
天快亮了。
宫变未起，但网已布下。
只差最后一线引信。
他缓缓闭眼，唇间吐出极轻两个字：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