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晨光斜照青砖，余晖映在三人伏地的脊背上，投下佝偻而颤抖的影。李五额头抵着冰冷地面，牙关打颤；王六双手抱头，指缝渗汗；张七已瘫软如泥，由禁军架臂才未倒下。他们不敢抬头，更不敢对视——那北狄千夫长萨鲁就站在三步之外，镣铐轻响，目光如刀。
刘崇山立于原地，笏板垂手，指节发白。他喉间滚动，欲言又止。方才龙允连番质问，已将伪证之网撕开裂口，如今敌国细作亲临殿中，痕迹确凿，再辩便是强词夺理。可若就此沉默，弹劾即成反噬，明日朝堂之上，谁人还信他清流正直？
他咬牙，强撑声势：“陛下！此乃北狄奸细，心怀叵测，所言岂能尽信？纵有泥痕麻线，亦不过巧合偶合！焉知不是三皇子为脱罪，故意栽赃？”
话音未落，龙允抬眼。
他未看刘崇山，也未开口驳斥，只向身侧缇骑首领微微颔首。
缇骑当即上前一步，打开随身木匣，取出一块焦黑布片与一封残信。布片边缘卷曲，似经烈火焚烧，信纸残缺不全，墨迹斑驳。他朗声宣读：“此为三日前雁门关外搜获之焚毁密件，藏于枯井石缝，经药水显影，内载‘雇流民三人，伪作南疆叛党，指认三皇子’字样。落款符号为‘双鱼扣’——此记号，太子府暗线专用。”
百官之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双鱼扣”三字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滞。老臣扶额闭目，年轻官员交换眼神，连东掖门值守的禁军都微微侧首。此记号虽非明文律令，却是近五年来宫中暗传消息时约定俗成的标记，专用于太子党羽之间传递机密。寻常百姓不知，朝臣却心照不宣。
萨鲁闻声，浑身一震。
他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枯槁面容上掠过一丝惊惧，随即化为决绝。他盯着那残信，嘴唇微动，终是开口：“小人萨鲁，原为北狄第三营千夫长……三月前受命入境，联络中原内应，共谋构陷三皇子。”
声音沙哑，却清晰入耳。
“所谓‘李五、王六、张七’，皆是我在流民营中重金买来。一人许以百金，另赐免役文书，教他们背熟供词，每日演练三遍。他们根本不知三皇子是谁，更未见过其面！”
他猛然转向刘崇山，眼中怒意迸发：“大人说他们亲眼见我与三皇子旧仆接头？可笑！那日我交付银两之人，正是太子府门客赵九，代号‘游鱼’！他亲手将名单交予我，并言：‘事成之后，另有厚赏’！”
满殿哗然。
有老臣失手 dropping 笏板，撞地发出闷响；一名年轻御史猛地站起，又觉失仪，慌忙跪坐回去；角落里几位中书舍人低头交语，神色惊惶。刘崇山踉跄后退，背脊撞上殿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言语。
龙允依旧不动。
他站在丹陛之下，玄甲裹身，左脸剑疤隐于光影之间。苍雷剑仍按于腰间，未曾出鞘。他听着萨鲁招供，神情无波，仿佛所揭之事与己无关。直至最后一句落地，他才缓缓开口，声不高，却压过全场嘈杂：“你既受命行事，可知幕后主使为何要选本王？”
萨鲁低头：“因三皇子功高难制，又掌黑龙阁谍网，唯恐其势倾朝野。太子府意在借北狄之手除之，再以‘通敌’罪名定谳，永绝后患。”
“所以，你们伪造南疆叛党，嫁祸于本王？”
“是。”
“你所得指令，是否皆由‘游鱼’转达？”
“皆由其手交，从未直面高层。”
“可曾留下凭证？”
“每次交接，均有‘双鱼扣’火漆印为凭，藏于城南废窑陶瓮之中。”
龙允不再问。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伏地三人。李五早已昏厥，由禁军架住肩膀；王六蜷缩如婴，口中喃喃自语；张七面无人色，冷汗浸透衣领。他们不过是被金钱诱骗的流民，连自己为何被押上金銮殿都不知晓。真正的刀锋，从来不在他们身上。
他收回视线，缓步走回原位。
动作从容，袖口拂过铠甲边缘，发出轻微摩擦声。他整了整腰带，抬手抚平衣襟褶皱，仿佛刚刚经历的并非生死博弈，而是一场寻常朝议。百官屏息，无人敢动，唯见他靴底踏砖，一步一顿，节奏沉稳如钟。
然后，他缓缓抬眸。
视线穿过人群，越过垂首的刘崇山，越过僵立的缇骑，直投珠帘之后——太子所在方位。
目光平静，无怒无喜，却如寒潭映月，深不可测。
那一瞬，殿内仿佛落针可闻。连风都停了，烛火静燃，香炉青烟笔直升起。珠帘微动，似有气息扰动其后，却无人出声。太子未现，亦未遣人传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道目光已钉入其心。
龙允不动。
他立于丹陛之下，玄甲未卸，苍雷剑仍按于腰间。他不跪，不退，不言，只静静注视着那道珠帘。仿佛在等一个回应，又仿佛早已断定，无需回应。
刘崇山终于跌坐于地，笏板脱手，滚落阶前。他仰头望着龙允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影如山岳压顶，不可撼动。他本以为自己执棋，实则不过是他人手中一枚卒子。今日之举，非但未能扳倒三皇子，反而将太子推至悬崖边缘。
萨鲁低头不语，镣铐相击，发出轻响。
三名伪证者或昏或颤，皆已失魂。缇骑押持两侧，静候裁决。百官垂首，呼吸放轻，唯恐牵连。金銮殿内，唯有晨光缓缓移动，从青砖一角爬至龙允脚下，映出他半身轮廓。
他仍立着。
手指搭在剑柄上，纹丝不动。
目光未移。
珠帘之后，无声无息。
殿角铜壶滴漏，水珠坠入盛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