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滴漏再响,那一声脆音尚在梁间回荡,龙允膝行三步,脊背一挺,缓缓起身。他未跪拜,亦未俯首,只将双手按于丹陛石阶之上,掌心与青砖相触,冷意直透骨节。百官屏息,目光如钉,死死钉在他肩头那副玄甲边缘泛出的日光上。
他动了。
不是退,不是避,而是向前半步,立于殿心。
太后方才那一句“程序公正”,如丝如网,缠住了所有物证的来路。她不辩真假,只问出处——此乃老辣至极的拖刀计,为太子争取焚信灭口之机。若任其拖延,城南废窑、赵九供词、双鱼扣密件,皆可毁于一夜之间。
但龙允等的,从来不是她开口。
他袖中早藏一叠黄绢封口文书,火漆三重,印鉴完整,皆为边关截获之北狄谍报原件,未曾拆阅,直至今日当庭启奏。此物不靠暗桩传递,不凭密道送达,而是由雁门守将亲押入京,存于兵部档案库七日,有档可查,有签可验,来路清白,无可指摘。
此刻,他右手探入左袖,取出文书,高举过顶。
“儿臣另有证据呈上。”声音不高,却如铁锤落砧,字字砸进大殿死寂之中。
百官震动,韩墨猛然抬头,刘崇山瘫坐阶下,手指抠进地砖缝隙,指甲崩裂而不自知。
龙允未看任何人,只将文书摊开于掌心,迎向天光。“此乃北狄谍探与我朝十七名官员之往来密信原件,皆经边军搜检、兵部签收、刑部备案,三司联署封存,未曾启封。”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群臣,“如今当着陛下、太后、满朝文武之面,开匣验据。”
他说完,不待帝王示意,也不请旨准奏,径自翻页。
纸张簌响,如风过枯林。
“第一封,户部侍郎刘崇山,三年来收受北狄黄金三千两,用于传递军情、篡改赋税册籍,每月初五于东市绸缎庄后巷交接,以‘春蚕吐丝’为暗语。”
话音落下,刘崇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嘴唇颤抖,喉头滚动,似要张口,却发不出声。
龙允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念道:“第二封,兵部郎中韩墨,收贿一万两,助敌绘制我北疆三道防线布防图,另提供粮草转运路线七条,换得北狄王庭特制金票五张,编号分别为庚戌三七、辛亥零二、壬子四五、癸丑六一、甲寅八九,皆可在漠南黑市兑换现银。”
韩墨端坐原位,表面镇定,实则双手已死死攥住椅扶,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朝服领口,洇开一片深痕。
“第三封,礼部主事周元礼……第四封,工部员外郎李承业……第五封,御史台监察御史赵明远……”龙允语速平稳,一字一句,如刀刻石,每念一人,便有一人低头垂首,或抖或僵,或冷汗淋漓。
十七人,十七封信,皆列明时间、地点、金额、交接方式、暗语凭证,甚至附有北狄账房手书的收支记录副本,笔迹清晰,印章可辨。
满殿死寂,唯有龙允之声回荡。
“诸位若疑此信为伪,大可调取兵部入库档册比对封印编号,或遣人赴雁门关查验原始签押。”他合上文书,目光直刺刘崇山,“你道本王构陷?那你敢不敢当庭对质北狄账房主管乌兰泰?他现已被俘,押于刑部大牢,只待三司会审。”
刘崇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磨砂:“这……这是伪造!必是伪造!微臣从未见过什么金票,更不知春蚕吐丝为何物!”
“哦?”龙允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那你可认得这个?”
他展开纸页,正是北狄金票复印件,编号庚午九六,金额三千两,右下角盖有“漠南兑付局”朱印,左侧空白处,赫然留有一枚指印。
“此票已于三日前在东市钱庄兑现,掌柜指认,取款之人正是你府中管家刘福,当日穿褐色短褐,左手缺一小指——与你府中登记相符。”龙允步步逼近,“你若不信,可传那掌柜上殿作证。他已在宫门外候了两个时辰。”
刘崇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一仰,撞在阶石上,发出闷响。他张着嘴,眼神涣散,似欲挣扎,却再无言语。
龙允转身,目光转向韩墨。
“韩郎中,你收的一万两,折合我朝银票三十万贯。你一家三代寒门,俸禄年不过三百两,如何置办得起城西那座十进大宅?又如何供得起你三个儿子同时入太学、聘名师、买通考官?”他声音渐冷,“你府中婢女小翠,前月突患怪病,浑身溃烂而亡——因她曾在你书房外听见你与北狄使者密谈,你怕她泄露,便以毒茶灭口。此事,可有?”
韩墨猛地站起,椅子轰然倒地。
“血口喷人!”他怒吼,额头青筋暴起,“你有何证据?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想定我死罪?我不服!我不服!”
“证据?”龙允淡淡道,“你书房地砖第三块下,藏有北狄使者亲笔所写酬谢信,墨迹未干,火漆完好。你若不信,我现在便可命人去挖。”
韩墨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面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竟说不出半个字。
龙允不再看他,环视百官,声音沉如寒潭:“十七人,十七案,皆非孤例。这是系统性通敌,是北狄用黄金铺就的内应之路。他们买通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一张足以撕裂我大曜江山的谍网。”
他抬手,将文书再度高举。
“这些证据,不是我黑龙阁私掘所得,不是我暗卫夜探所获,而是堂堂正正由边军呈递、兵部备案、刑部封存的官方文书。它的来路,比任何一道圣旨都干净。它的真伪,比任何一场科考都经得起查验。”
他目光如刃,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
“你们可以质疑我的动机,但你们无法否认这些白纸黑字。你们可以包庇同党,但你们挡不住边关将士用命换来的真相。”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却更冷。
“现在,还有人说程序不公吗?”
无人应答。
连原本附议弹劾的几名官员,也早已缩颈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刘崇山瘫坐在地,双手抱头,肩膀微微抽动,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韩墨退回座位,双手撑膝,呼吸急促,额上冷汗成河,顺着下巴滴落,在朝服前襟留下斑斑点点。
龙允立于殿心,手中文书未收,身形如松,目光如电。
他尚未退下,尚未交出证据,尚未接受帝王问询。
他仍站着。
他还在说。
他还有话要讲。
他的手缓缓翻开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