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滴漏的余音尚在殿梁间震颤，龙允的手指已翻过文书下一页。纸页轻响，如刀刃出鞘前最后一声轻鸣。他目光未抬，声音却如铁钉入木，直贯刘崇山耳中：“你府中管家刘福，三日前持金票庚午九六于东市钱庄兑银三千两，掌柜亲见，铺内留契，押有指模。”
刘崇山猛然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喉间滚出一声嘶吼：“伪造！必是伪造！”他双手撑地，指尖抠进砖缝，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自己从这深渊中拔出，“本官府邸清白，何来密室？更无北狄金砖！你这是栽赃构陷，欲借边军文书之名行私刑于朝堂！”
龙允终于抬眼。
那一道淡色剑疤自左脸斜划而下，在晨光中如一道冷铁烙痕。他不答，只冷冷盯着刘崇山，目光如凿，似要穿透其皮肉，直抵藏金之地。片刻后，他转身，面向殿门，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传本王令——封锁户部侍郎刘崇山府邸，破开其书房地底第三重砖石，取出所藏之物。”
令出无声，却如惊雷压境。
两名黑衣劲装的王府卫士自殿外疾步而入，靴声沉闷，踏在青砖之上，每一步都似踩在百官心口。他们身后拖着一只未封的木箱，箱体粗厚，垫以麻布，其上静置三块泛着暗金色泽的砖形物。砖面刻有狼首缠蛇图腾，正中烙印“北狄王庭·熔铸三年”八字铭文，字迹深峻，火漆未动，纹丝未损。
百官屏息。
韩墨坐于原位，额角冷汗滑落，顺着下颌滴在朝服前襟，洇开一片深痕。他未动，未言， лишь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如风箱拉扯。
龙允上前一步，伸手掀开箱盖，五指扣住其中一块金砖，缓缓提起。金砖沉实，入手冰凉，边缘棱角分明，映着天光透出幽暗金芒。他高举示众，声如寒铁：“诸位可识得此物？”
无人应答。
“漠南以西，唯有北狄王室可铸此金砖，用于赏赐功臣、贿赂内应。”龙允目光骤转，如刀锋直刺刘崇山，“而今，它就藏在你书房之下。你说没有密室？那这金砖，难道是飞来的？”
刘崇山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块金砖，嘴唇剧烈颤抖，喉间发出“咯咯”之声，似欲再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猛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北狄使者披蓑而来，手中提灯昏黄，亲手将金砖埋入地底，低声警告：“此为凭信，永不得动用，若有一日事发，便是你命尽之时。”
他早已忘记此事。
如今，它被掘出，如宿命审判，当庭示众。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咚”地磕在丹陛青砖之上，发出闷响。双手撑地，肩头抽动，既非哭泣，亦非嚎叫，只是机械般喃喃：“完了……全完了……”
龙允未动，只将金砖放回箱中，手指轻抚其上铭文，动作缓慢，却如重锤连击。他再度开口，声音更低，更冷：“你道本王构陷？那你可敢解释，为何北狄账房主管乌兰泰亲笔记录，你三年来共收黄金三千两，分十二批交付，皆由赵九经手，藏于府中密室？又为何，你书房地砖第三块下，埋有北狄使者亲签的交接凭证，墨迹未干，火漆完好？”
刘崇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似要作最后挣扎：“我……我不知……那是假的……有人栽赃……”
“栽赃？”龙允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展开于掌心，“那你认得这个吗？”
纸上赫然是北狄账房手书的收支记录副本，笔迹清晰，印章可辨，末尾一行小字写着：“户部刘，春蚕吐丝，货已入库，金砖三锭，存于宅底。”
刘崇山瞳孔骤缩，喉头一哽，竟发不出声。
龙允将纸页缓缓卷起，目光如钉，钉在其脸上：“你府中婢女小翠，前月突患怪病，浑身溃烂而亡——因她曾在你书房外听见你与北狄使者密谈，你怕她泄露，便以毒茶灭口。此事，可有？”
刘崇山猛然一颤，双手抱头，肩膀剧烈抽动，似要将记忆撕碎。他记起来了。那夜，小翠端茶进来，站在门外未走，他察觉异样，次日便命人送去一碗参汤。三日后，她倒于廊下，皮肤溃烂如腐，哀嚎整夜。
他以为无人知晓。
如今，它被揭出，如鬼魂索命，当庭索债。
“你收三千两黄金，助敌篡改赋税册籍，泄露我北疆粮草转运路线七条。”龙允声音渐沉，“你一家三代寒门，俸禄年不过三百两，如何置办得起城东那座十进大宅？又如何供得起你两个儿子同时入太学、聘名师、买通考官？”
刘崇山张着嘴，眼神涣散，似欲挣扎，却再无言语。
龙允不再看他，环视百官，声音如寒潭坠石：“这些证据，不是我黑龙阁私掘所得，不是我暗卫夜探所获，而是堂堂正正由边军呈递、兵部备案、刑部封存的官方文书。它的来路，比任何一道圣旨都干净。它的真伪，比任何一场科考都经得起查验。”
他抬手，将文书再度高举。
“你们可以质疑我的动机，但你们无法否认这些白纸黑字。你们可以包庇同党，但你们挡不住边关将士用命换来的真相。”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
“现在，还有人说程序不公吗？”
无人应答。
连原本附议弹劾的几名官员，也早已缩颈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刘崇山伏地不起，面如死灰，双手撑地，指尖已磨出血痕，却仍无力起身。两名殿前武士上前，架起其双臂，欲将其拖离。他未反抗， лишь头颅低垂，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龙允立于殿心，手执文书，身侧置有盛放北狄金砖的木箱，箱盖未合，金砖静卧，幽光冷冽。他未退，未跪，未交文书，未提韩墨后续处置，亦未等待帝王问询。
他仍在说。
他还有话要讲。
他的手缓缓翻开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