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店铺的生意不温不火。
零偶尔给出溢价建议,岑怔照做。有些客人嫌贵走了,有些接受了。接了两个小活——换了一条械腿的关节电机,修了一块数据板的电源模块——攒下来的钱从五百多变成了七百出头。离安装一个基础械体的费用还有距离,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白又来了两次。一次是送还上次借用的螺丝刀套装,说自己“用完了”,岑怔记得她根本没借过。一次是带着一块旧数据板,说“帮我看一眼,读盘有点慢”。
他拆开外壳,发现是缓存芯片虚焊,点了一下就好了。白在旁边看着,说:“你这手艺,不去芯核动力当工程师可惜了。”
“不想去,而且,只是小手艺。”
“小手艺,那你想去干嘛?”
岑怔没接话。
白也不追问,靠在柜台上刷数据板,偶尔抬头看一眼街上的行人。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忙——或者说,她的忙和普通人不一样。不需要坐班,不需要打卡,只要网络通畅,哪里都能干活。
岑怔没问她靠什么吃饭。不关他的事。
零的念头浮上来:〔她不是来修东西的。〕
“嗯。”
〔她在观察你。也在这里待着。〕
“无所谓。”
早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背微微佝偻,怀里抱着一台人形机。不是新款——从外壳看,是芯核动力十年前的老型号,边角磨得发亮,漆面掉了好几块,但擦得很干净。
“老板,这机器还能修吗?”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小心翼翼。
岑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接过那台人形机。不算重,外壳温热,像是刚关机不久。
“什么毛病?”
“不会动了。前几天还能走,突然就卡住了,然后彻底没反应。”老人搓了搓手,“这是我家里的老伙计,跟了我十年,舍不得扔。”
岑怔把人形机放在工作台上,从背部拆开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神经链接模块。他的手指刚碰到主控芯片的边缘,怔忡来了。
画面涌入。一条流水线上,崭新的白色外壳被机械臂组装成形。一个声音在背景里念着参数:“XN-3型家用单元,神经链接核心型号M-7,预期使用寿命八年……”画面跳转。同一台人形机,外壳已经有了划痕,站在一个老式厨房里,机械手稳稳地端着一锅汤。旁边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尖,够不到灶台,人形机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画面又跳了。这次是近期的记忆——人形机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老人坐在旁边的藤椅上,自言自语:“老伙计,你也该歇歇了。”
画面断了。
岑怔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停在主控芯片上。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人形机维修的基础框架,不算完整,但足以应付这台老型号的故障。
“神经链接核心老化。”他说,“需要换一个模块。旧的停产了,要找替代型号,可能有点贵。”
老人的脸暗了一下。“多少钱?”
“四百。”
零的念头:〔含工时,合理价。〕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修吧。能修好就行。”
岑怔正准备拆螺丝,门铃又响了。一个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不是店里的那种高档货,是街边摊的合成橘子,塑料袋还冒着水汽。
林晓。
“岑哥。”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哑,眼下的青黑也更重,“我妈说她好多了,让我来谢谢您。”
岑怔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林晓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柜台上。白正靠在柜台边刷数据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岑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妈怎么样了?”岑怔低头拧螺丝,没抬头。
“稳定了。陈医生说还要再住一周,后续回家养。”林晓搓了搓手,“就是药费有点贵……”
白放下数据板,看了过来。
“你多大了?”
“十七。”
“还在上学?”
林晓点头。“嗯,天御学院。学费是减免过的,但生活费还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白看了岑怔一眼。
岑怔没抬头,手里拿着镊子,小心地拆下老化的神经链接核心。外壳已经发黄,触点上有明显的烧焦痕迹。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林晓咬了咬嘴唇。“我听说北港区有工地招工,日结。我想先去干一段时间,攒点钱。”
“学业呢?”
“休学。学校说可以保留学籍一年。”
岑怔没接话。他把旧模块放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零件目录,翻了几页,找到一列替代型号的参数。
白又开口了。“你妈知道吗?”
林晓低下头。“没敢说。她现在可不能操心。”
沉默。
岑怔把目录合上,低下眼眸,放下工具,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林晓。“北港区,琉璃巷,陈远山诊所对面有个合成餐厅。老板我认识,缺人手。你去试试,说是我介绍的。”
林晓接过纸条,眼眶有点红。“岑哥……谢谢。”
“不用。”岑怔已经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了。
林晓站了几秒,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白靠在柜台上,双臂交叉,盯着岑怔。“你其实挺想帮他的吧。”
岑怔没接话。
“你说‘不用’,但你把地址写得很详细——连‘对面有个合成餐厅’都写了,怕他找不到。”
“……”
白笑了,没再追问。
岑怔花了一个多小时修好了那台人形机。换了神经链接核心,重新校准了关节参数,又给外壳做了清洁。开机测试,眼睛的指示灯亮了,淡淡的蓝色。
“好了。”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台重新亮起灯的人形机,嘴唇动了动。
“谢谢,谢谢。”他伸手摸了摸人形机的外壳,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人形机的头慢慢转过来,眼睛的蓝光闪了闪。机械臂抬起来,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背上。
老人笑了,眼角有泪光。
岑怔别开视线,回到柜台后面,把四百新币收进抽屉。
老人领着人形机走了。人形机的步子很慢,老人的步子也慢,一人一机并排走在钢骨城的阳光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白看着门口,沉默了几秒。“你刚才修那台机器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岑怔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零的念头浮上来:〔在想那个老人和人形机之间的关系。〕
“……嗯。”岑怔小声说。
“什么?”白问。
“……跟你没关系。”
白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把数据板收进口袋,站起来。“行了,我走了。那个林晓的事,你给地址是对的。他一个人扛不住。”
岑怔没接话。
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嘴上说‘无所谓’,手上从来没停过。”
门关上了。
傍晚的时候,岑怔站在店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御旧楼。那栋楼在霓虹灯海中显得格外暗淡,像一个沉默的伤疤。
零的念头:〔你今天帮了两个人。〕
“一个是生意,一个是顺手。”
〔你在跟我谦虚吗。〕
“没有。”
〔你刚才看那个老人和人形机的时候,眼神停了一秒。〕
“……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零没再说话。
岑怔转身回到店里,开始收拾工具。
街对面,白靠在路灯下,依旧是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橱窗。
“跟你没关系。”她学着岑怔的语气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烟收进口袋。
她没走。她靠在灯杆上,又看了那扇橱窗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截屏的那条实验室报废清单。
“XN-0……”她念了一遍那个编号,声音很轻,“你到底是谁?”
远处,钢骨城的霓虹灯继续闪烁。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