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云海市璀璨渐次亮起的霓虹。
陆临渊靠在后座,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一串复杂的频率——那是“夜枭”操盘时用来计算和冷静的节奏。
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刚才离开商场前,那个在美食广场垃圾箱旁看似随意的停顿,实则完成了最后一次物理痕迹的清除。
现在,他只是陆临渊,陆家那个刚下班、准备回老宅度周末的纨绔二少。
西郊的景色逐渐从密集的高楼变为疏朗的别墅区和林木。
陆家老宅坐落在半山,占地颇广,是那种有着几十年历史、带着点旧时代印记又不断翻新维护的豪门宅邸。
出租车在雕花铁门外停下。
陆临渊扫码付了钱,推门下车。
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和草木气息拂面而来,冲淡了些许城市的喧嚣。
他抬头,看了眼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的主宅,灯火零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没走正门,绕过修剪整齐的景观灌木,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朝庄园西侧走去。
那里远离主宅的热闹,也远离车库和佣人房,是老宅里近乎被遗忘的角落。
越走,周围的景色越是荒疏。
精心打理的草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肆意生长的野草和匍匐的藤蔓。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脚下的石板路也出现了裂痕,缝隙里钻出倔强的绿苔。
终于,他在一道锈迹斑斑的铁艺门前停下。
门锁早已锈死,缠绕着枯萎的爬山虎藤。
透过栅栏缝隙望去,里面是一个荒芜的小院。
一栋两层的小楼掩在疯长的枝叶后,墙皮斑驳,窗户蒙尘,黑洞洞的。
记忆里,这里似乎有过白色的廊柱和明亮的窗,窗台上摆着花盆……
陆临渊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铁锈。
触感将他拉回现实。
他鼻尖似乎嗅到了极淡的、混合着尘土和腐败植物的气味,试图寻找一丝记忆中属于“母亲”的馨香,却徒劳无功。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花园或房间的温馨画面,而是医院惨白的灯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以及母亲那只冰凉、消瘦的手,紧紧攥着他,最终无力滑落的瞬间。
那张苍白的脸,在记忆里清晰得刺痛。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荒园的寂静融为一体。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沉稳的跳动下,压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咔嚓。”
一声轻微的金属剪切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陆临渊侧头望去。
隔着一片半人高、疏于打理的冬青丛,能看到旁边相对规整的玫瑰园一角。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旧草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手持园艺剪,专注地修剪着一丛盛开的玫瑰。
动作缓慢,但极有章法,每一下都精准利落。
是秦叔。
陆家的老花匠,在这宅子里干了快一辈子,沉默得像园子里的一块石头。
陆临渊看着那背影,片刻,脚步一转,踩着荒草,窸窸窣窣地走了过去。
他在玫瑰花圃旁的白色木栏杆边停下,随意地靠了上去。
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秦叔听到动静,转过身。
看到是陆临渊,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然后朝着陆临渊的方向,幅度极小地、僵硬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对付那丛玫瑰,仿佛陆临渊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陆临渊也没立刻开口。
他看着秦叔布满老茧的手灵活地转动剪刀,剪去枯枝和过密的叶片,红色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偶尔颤动,落下几片。
“秦叔,”陆临渊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随意,甚至带了点纨绔子弟特有的百无聊赖,“这院子荒了挺久了吧?”
秦叔“嗯”了一声,没停手。
“我记得小时候,”陆临渊望着那紧闭的别院铁门,语气像是回忆,“这里的花好像特别多,开得也热闹。”
秦叔修剪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直起身,捶了捶后腰,也顺着陆临渊的目光看向那荒废的院子,昏黄的老眼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浑浊。
“是,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许久未用的老旧风箱,“您母亲喜欢花。”
陆临渊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提起长辈爱好的寻常好奇:“哦?她都喜欢些什么花?”
秦叔沉默了几秒,粗糙的手指拂过一朵半开的玫瑰,却没有回答关于玫瑰的问题。
“夜来香,”他慢慢地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还有白色山茶。”
夜来香?陆临渊眉梢微动。那种只在夜晚散发浓郁香气的花。
“她喜欢晚上摆弄花?”他顺着话头问,语气依然随意。
秦叔这次抬眼,快速地瞥了陆临渊一眼。
那眼神复杂,像是透过年轻的少爷在看别的什么,又迅速垂下眼皮,专注于手中并不存在的活计。
“夫人常在夜里看书,”秦叔的声音几近耳语,仿佛怕惊扰了这暮色,“有时候会出来走走,闻闻花香。她说夜里安静,花香也纯粹。”
夜里看书,夜里闻花香。
陆临渊咀嚼着这几个字眼,试图在那片空白的童年记忆里勾勒出模糊的影像。
一个喜欢在夜晚活动、喜爱特定花香的女子……这与他从旁人口中零碎听到的、关于母亲“温婉”、“安静”的印象,似乎有微妙的偏差。
“秦叔,”陆临渊换了个话题,身体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栏杆,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你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秦叔这次回答得很快,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肯定,“老爷太太结婚前,这园子刚建好,我就来了。一直在园子里。”
四十年。
几乎见证了陆家两代人的兴衰,也必然见证了母亲嫁入陆家,直到……离世。
陆临渊不再迂回。
他微微前倾了一点身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儿子的迫切:“秦叔,那我母亲……她最后那段日子,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人来过?”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住秦叔。
秦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手里握着那把园艺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没有看陆临渊,而是望向远处主宅的方向。
那里灯火渐明,尤其是三楼某个窗口,透出稳定的光。
老人沉默着。
那沉默漫长得能听见晚风吹过高处树梢的呜呜声,以及自己胸腔里沉缓的心跳。
就在陆临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那些家族里的其他人一样,用“时间太久记不清了”来搪塞时,秦叔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时间太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记不清了,少爷。”
他弯下腰,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枯枝和叶片,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想要尽快结束对话的仓促。
“老爷,”秦叔低声补充,声音里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畏惧,“不喜欢人提旧事。”
说完这句,他将工具收进随身的帆布包,朝着陆临渊的方向,再次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转身,沿着玫瑰园边缘的小径,步履有些蹒跚地快步离开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陆临渊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喊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秦叔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和花木阴影里。
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那欲言又止的停顿,那望向主宅的惊惧眼神,那句“老爷不喜欢”……都说明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恐惧压倒了忠诚,或者,这恐惧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忠诚。
晚风更凉了些。
陆临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荒芜的别院铁门,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主宅三楼,那个透出稳定灯光的书房窗口——那是他父亲陆振声的书房,也是陆临风成年后经常使用的办公地点——厚重的丝绒窗帘,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摆,而是像是帘后的人,刚刚从窥视的位置退开。
窗帘恢复了平整,但那一瞬间的缝隙,足够陆临渊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身影轮廓,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是陆临风。他习惯站立的位置。
陆临渊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他仿佛真的只是逛累了,随意地伸了个懒腰,双手插回裤兜,嘴里不成调地吹起了某个流行歌曲的口哨,音调轻浮。
然后,他晃晃悠悠地,朝着与主宅正门相反方向的车库走去,脚步轻松,背影纨绔十足,像一只在自家后花园里漫无目的闲逛的猫。
主宅三楼书房内。
厚重的丝绒窗帘确实恢复了平整,隔绝了窗外大部分的光线和视线。
陆临风站在窗后,刚才拉开缝隙窥视的位置。
他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书桌上一盏光线集中的绿色银行家台灯,冷白的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荡漾。
他的目光穿透尚未完全拉严的窗帘缝隙,牢牢锁定了那个哼着小调、晃晃悠悠走向车库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没入车库方向的黑暗。
陆临风慢慢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逐渐扩大的疑虑。
刚才陆临渊和秦叔在荒废别院前的短暂交谈,他从书房的角度,看得并不十分真切,但足以捕捉到那不同寻常的靠近和凝滞的氛围。
秦叔……那个老家伙。
陆临风走到书桌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实木桌面。
父亲不喜欢人提旧事。这是陆家不成文的规矩。
而他那个“好弟弟”,似乎对旧事,尤其是关于西边那座荒院的旧事,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兴趣。
是纨绔的无聊好奇心?还是……
陆临风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按了一个快捷键。
电话很快被接起。
“大少爷。”那边传来管家平稳的声音。
“明天,”陆临风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让秦叔去东区花房帮忙,那边热带植物多,需要人手仔细照料。西边的园子……暂时不用他管了。”
“是,大少爷。”
挂断电话,陆临风重新端起酒杯,看向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缝隙,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似乎很讨厌夜来香的气味,说那味道“太腻,夜里闻着让人发慌”。
而住在西院的那个女人,却喜欢。
陆临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变得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