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变得幽深难测。
他放下空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再做任何动作。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将陆家老宅笼罩在一片昂贵的寂静里。
那寂静之下,是早已盘根错节、无声涌动的暗流。
云海市当代艺术中心,玻璃幕墙切割着午后的阳光,在地面投下锐利的几何光影。
展厅内部空旷、安静,温度恒定在宜人的二十二度,空气里飘着极淡的香薰与金钱混合的味道。
顾清晏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双手随意地插在米白色长裤的口袋里,身姿挺拔而放松。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内搭同色系丝质衬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整个人像一件精心打磨过的现代艺术品,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又因其过于出众的气质而略显孤高。
她已经独自在此停留了近二十分钟,目光平静地扫过画布上那些激烈碰撞的色块与纠缠的线条。
“叮——”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顾清晏没有立刻去看。
直到一阵略显拖沓、与展厅静谧格格不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某种电子游戏的背景音乐效,她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梢。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音乐声戛然而止。
“哎哟,这画的什么玩意儿?红一道绿一道的,跟谁家墙皮刮花了似的。” 陆临渊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掺杂着无聊与挑剔的腔调。
顾清晏没有回头。
她的视线依然落在画作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签名上,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都市脉搏No.7》,张惘然去年的作品,拍卖成交价八位数。陆少如果觉得像刮花的墙皮,或许可以考虑投资一下室内装修行业,眼光独到。”
陆临渊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风衬衫,外面套着铆钉装饰的皮夹克,下身是破洞牛仔裤和限量款球鞋,头发似乎还刻意抓过,几缕挑染的紫色在射灯下格外扎眼。
他这身行头,跟画廊里非黑即白、简约高级的看客们相比,简直是把“我是来砸场子的”写在了脸上。
他夸张地“嗤”了一声,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身体重心左右晃着,像站不稳似的。
“八位数?够我买多少辆新跑车了。没劲。” 他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不知道是在刷短视频还是打游戏,嘴里还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
顾清晏终于侧过半边脸,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屏幕的光映亮他玩世不恭的眉眼,鼻梁高挺,下颌线绷着,但那股懒散劲儿又把所有可能的锋利都包裹了起来。
传闻中陆家那个除了花钱和惹事一无是处的私生子,此刻完美符合所有流言蜚语勾勒出的形象。
她收回目光,移步走向下一个展区。
陆临渊没跟上去,依旧在原地晃悠,手机游戏的声音开得不大,但在这种寂静环境里,那种“K.O.”、“Perfect”的音效还是隐约可闻,引来远处工作人员些许侧目。
展览进行到中段,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光线暗了下来,几块竖立的电子屏散发着幽蓝的光。
这里是名为“数据尘埃”的数码艺术板块,展示一位匿名艺术家“Echo”的作品。
相较于前面那些名家大作,这里门可罗雀,连工作人员都懒得靠近。
顾清晏却在这里放缓了脚步。
她的目光扫过第一块屏幕,上面是流动的、由无数细小社交媒体图标汇成的星河,缓慢旋转,时而崩塌,时而重组。
她走到第二块屏幕前。
画面主体是不断跳跃、刷新的股市实时K线图,红绿交织,密密麻麻。
但仔细看,那些K线的阴影里,重叠着模糊的、破碎的人脸图像,像是监控录像的劣质截图,又像是记忆碎片。
人脸随着K线的起伏而扭曲、消散、再聚合。
整个画面充斥着一种冰冷的疯狂与无声的嘶喊。
顾清晏停下脚步。
她认得这幅作品,《潮汐与面孔》,是Echo早期引起她注意的一组作品之一,从未在公开场合展出过。
她私人收藏了这幅作品的动态数字版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晃到了她旁边,几乎挡住了部分屏幕光线。
陆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到了这里,正仰着头,眯着眼,盯着那幅K线与人脸交织的画面。
他没再玩手机,只是看着,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
片刻,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点能吐槽的由头,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啧,花花绿绿跳来跳去……不过这感觉,有点意思。像是有人想从数据垃圾堆里,拼命打捞点什么快要泡烂的记忆。”
他的声音里没了刚才在开放展区那种刻意的浮夸,反而带着点真实的、近乎困惑的专注。
这句话,顺着安静的空气,清晰地飘进了几步之外的顾清晏耳中。
顾清晏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侧过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身旁这个纨绔子弟。
他依旧仰头看着屏幕,侧脸在屏幕幽光的映照下,没了那份刻意的轻浮,竟显出一丝罕见的……沉静?
还是错觉?
Echo的作品理念核心,正是探讨在数据洪流的冲刷与掩盖下,个体痕迹如何被异化、吞噬,又如何倔强残留。
陆临渊这句随口之言,竟歪打正着,触及了核心。
她移开两步,走到他身侧,目光也重新投向屏幕,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陆少对这类实验性质的数码艺术也有涉猎?Echo的作品,理解门槛可不低。”
陆临渊像是被她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脸上瞬间又堆起了那种熟悉的、略带茫然的傻笑:“啊?Echo?谁啊?唱歌的吗?” 他挠了挠头,指指屏幕,“我就是觉得这玩意儿花花绿绿的,挺像我最近玩的那款赛博朋克游戏里面的黑客过场动画,挺炫。什么打捞记忆?我随口胡说的,顾小姐别当真,哈哈。”
他笑得毫无城府,眼睛弯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沉静瞬间被冲刷得无影无踪,仿佛真的只是游戏宅男的本能联想。
顾清晏静静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重新将视线移回作品。
心底那点细微的波澜,却被她压了下去。
巧合?
还是……她不动声色地敛眸。
“清晏?真巧,你也来看展。”
一个温和含笑的男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微妙的静谧。
沈铎带着一位妆容精致、身着高定裙装的女伴,款步而来。
他今天穿着铁灰色三件套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显得既正式又不失闲适。
他直接走到顾清晏另一侧,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逾矩。
“刚在苏富比拍下了一幅吴冠中的小幅水墨,意境绝佳。正想着你或许有兴趣,改天一起品鉴?” 沈铎目光专注地看着顾清晏,声音放得柔和,仿佛此刻展厅里只有他们二人。
他身上的香水味清冽高级,与陆临渊身上那股子仿佛沾了薯片味和皮革味的混合气息截然不同。
顾清晏向他微微颔首,笑容得体却疏离:“沈少好眼光。不过近期行程较满,恐怕暂时抽不出时间欣赏,先恭喜了。”
沈铎从善如流,也不纠缠,笑道:“无妨,画在那里,随时等你有空。” 说完,他才仿佛刚注意到一旁的陆临渊,目光扫过那身花哨的行头,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审视,随即化作礼貌却淡漠的笑意,“这位是……?”
“陆临渊。” 陆临渊自己接过了话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伸出手,“沈少是吧?久仰久仰!常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你,年轻有为啊!”
他伸出手的姿势有点随意,手腕上那块价格不菲却设计浮夸的钻表闪闪发光。
沈铎目光在那块表上停留了半秒,才伸手与他虚握了一下,指尖一触即分,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
“陆二少,幸会。” 他的称呼客气而疏远,带着世家子弟对“那种”私生子心照不宣的距离感。
陆临渊浑不在意地收回手,插回口袋,又恢复了那副站没站相的样子,眼睛开始四处乱瞟,似乎对沈铎和顾清晏的谈话内容毫无兴趣,又开始显得百无聊赖。
沈铎不再看他,重新对顾清晏温声道:“那幅吴冠中,墨色氤氲,很有‘风筝不断线’的意趣。下次有机会,一定请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临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大声响了起来,是最炫民族风的铃声,嘹亮欢快,在幽静高雅的数码艺术展区回荡得格外突兀。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陆临渊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立刻接起,压低声音但音量依然足够让旁边两人听清,“喂?阿强?什么?那辆新到的兰博基尼颜色我不喜欢?退了退了!跟他们说,给我换成荧光粉的!对,就要荧光粉,够骚气!钱不是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歉意地对顾清晏和沈铎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展厅外走,背影匆忙又带着那种挥霍无度的理直气壮。
沈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转瞬即逝。
顾清晏的目光也从陆临渊消失的方向收回。
她注意到,就在陆临渊刚才站立的地面,掉落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像是U盘,又比普通U盘更小巧精致,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她没动,也没提醒。
沈铎的邀约还在继续,语气温和而坚持。
顾清晏听着,目光却再次落回屏幕上那幅《潮汐与面孔》。
K线仍在跳动,面孔仍在沉浮。
数据垃圾里的记忆打捞么……
她端起一旁侍者托盘里的香槟,冰凉的杯壁触感清晰。
浅金色的液体映出头顶射灯细碎的光。
展厅另一头,陆临渊已经拐过走廊转角。
他脸上那通电话带来的浮躁神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结束了并不存在的通话。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出口,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一条没有任何来源显示的信息一闪而过:
【“画廊的WiFi信号,有点过于活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