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一条没有任何来源显示的信息一闪而过:
【“画廊的WiFi信号,有点过于活跃了。”】
陆临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条信息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推送。
他推开艺术中心厚重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带着尘嚣扑面而来,与展厅内恒温的静谧瞬间割裂。
他抬手,懒洋洋地遮了下眼睛,花哨的衬衫袖口滑下一截,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一辆炫目的亮黄色跑车恰到好处地滑到门前,车窗降下,司机戴着墨镜,是个面生的年轻小伙。
“陆少,车给您开过来了。”陆临渊吹了声口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跑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汇入车流。
车内,隔绝了外界的噪音和气味。
陆临渊脸上那层属于“陆二少”的浮躁光彩,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在膝盖上再次敲击起那串复杂的频率。
画廊里顾清晏那意味不明的一瞥,沈铎得体下的审视,还有那条关于“活跃WiFi”的警告……碎片信息在他脑中飞速归位、建模。
“Echo……”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个数码艺术家,是他多年前随手布下的一枚闲棋,用以测试某些数据可视化算法的边角料产物,没想到会被顾清晏注意到,还引来了沈铎这类人的目光。
画廊的公共网络被人做了手脚,嗅探流量,目标明确。
不是冲着他“陆临渊”来的,更像是冲着“Echo”或者……任何对那类作品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
有点意思。
他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的冷锐。
看来这云海市的水,比他预估的还要浑。
有些人,鼻子比他想象得更灵。
“去公司。”他开口,声音平淡。
司机从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应了声“好”,方向盘一打,转向了通往陆氏集团总部的方向。
陆氏集团总部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陆临渊晃进大楼时,前台小姐姐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换上更标准的职业微笑:“陆二少下午好。”陆临渊眼皮都没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转着车钥匙,径直走向电梯间,留下一个足够让所有人侧目的浮夸背影。
他所在的部门是集团战略投资部下一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创新项目观察组”,美其名曰观察,实则就是个给闲人挂名的养老角落。
办公室在二十楼角落,采光一般,空间不大,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同样没什么存在感的员工。
但今天的二十楼,气氛截然不同。
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能感觉到一种紧绷的、低气压的混乱。
几个IT部门的人抱着笔记本电脑行色匆匆,脸上写满焦头烂额。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传来孙浩压着火气却依然清晰可闻的训斥声:“……冗余呢?备份呢?!我要的是立刻、马上恢复!二十八小时?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恢复不了,整个运维组这个季度的奖金,还有你陈旭的年终考评,自己掂量!”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着眼镜、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踉跄了一下走出来,正是IT运维组的陈旭。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不断刷新的红色错误日志,额头上全是冷汗,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和绝望。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不远处自己的临时工位——因为这次故障排查,他被就近安排在了二十楼。
陆临渊停下脚步,叼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棒棒糖,靠着走廊墙壁,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样子。
陈旭一屁股坐下,手指颤抖地在键盘上敲击着,试图从汪洋大海般的错误代码里找到那根救命的针。
屏幕上的数据字段乱七八糟,时间戳错乱,金额离谱,项目名称和ID对不上号,活像一场数字的狂欢派对。
他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外人听不懂的术语和咒骂。
陆临渊就这么“无意”地晃了过去,在陈旭工位旁停下,凑近屏幕看了一眼,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边,含混不清地“咦”了一声:“这堆数字跳得跟蹦迪似的,花花绿绿……哎,陈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指了屏幕上一串已经变成乱码的归档字段,“这玩意儿,我瞅着怎么有点眼熟?是不是跟你上周……嗯,就是上周五下午,你偷偷导出来想研究的那个什么‘历史备份日志’里的某些怪符号,有点像?”
他说的“偷偷导出”,指的是陈旭出于个人技术兴趣,私下导出过一份非敏感的历史操作日志做分析。
这事儿陈旭自认做得隐秘,根本没几个人知道。
陈旭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陆临渊,里面全是难以置信和惊疑。
陆临渊这纨绔怎么会知道他私下导出过日志?
还提到了里面的“异常字符”?
那些字符是他当时随手标记的,觉得可能是历史遗留的格式错误,根本没太在意。
但此刻,被陆临渊这么一提点,陈旭脑中仿佛有道电光劈过!
他猛地转回屏幕,手指飞快地操作,调出自己私人加密盘里那份备份日志,定位到陆临渊模糊指出的时间段附近。
放大,比对……果然!
那些他之前忽略的、看似无意义的异常字符序列,其片段特征,正与当前数据库里某些彻底紊乱、无法识别的字段开头部分,隐隐吻合!
这不是简单的数据损坏,更像是一个极其冷僻的、针对特定历史数据结构的索引错误,被某种操作意外触发,引发了连锁反应,污染了关联数据!
“找到了!是关联索引的递归调用错误!触发源在这里!”陈旭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他瞬间忘记了身边站着的是谁,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千丝万缕的线索中。
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开始编写针对性的修复脚本。
陆临渊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反而拖了把空椅子过来,大喇喇地坐在陈旭侧后方,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传来熟悉的游戏音效。
他真的打起了手游,嘴里还偶尔发出“靠,又输了”、“这队友真菜”的抱怨。
陈旭的脚本编到一半,遇到性能瓶颈,处理速度上不去,急得他抓头发。
陆临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操作着游戏角色,头也不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游戏打累了随口吐槽:“哎呀,这破游戏,技能老卡在第三段释放,调一下前摇预判参数就好了……真是的。”
陈旭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第三段参数……他立刻检查自己脚本中正在执行的第三段核心处理循环,里面有几个涉及缓存和优先级的参数设置还是默认值!
他迅速调出参数面板,根据陆临渊那句“游戏吐槽”带来的灵感,结合自己的理解,微调了几个关键参数的数值。
脚本运行效率陡然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陈旭已经顾不得去想这巧合是不是太离谱了。
他全身心沉浸在修复中,每当遇到卡点,身边的陆二少总会在打游戏的间隙,“恰到好处”地抱怨一句游戏机制,或者吐槽一下手机卡顿,而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恰好能打开陈旭当前技术思维的某个盲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里的IT人员来了又走,孙浩中途过来阴沉着脸看了一眼,看到陆临渊坐在那儿打游戏,眉头紧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走了。
窗外,天色由明晃晃的下午,逐渐染上黄昏的暖橙,又渐渐沉入深蓝。
终于,当陈旭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滚动的修复日志停了下来,所有代表错误的红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绿色。
核心业务数据库校验通过,备份成功回滚,系统主界面刷新,数据恢复正常显示。
“成……成功了!”陈旭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的余韵中。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孙浩给的二十四小时期限,还足足提前了六个多小时!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
陆临渊手机屏幕早就暗了,棒棒糖棍儿不知扔哪儿去了,他正歪在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啊?搞定了?哦……那我能走了吧?困死了,晚上还有局呢。”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轻响。
“陆……陆少!”陈旭站起身,声音干涩,语气极其复杂,“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那几句……”
“谢我啥?”陆临渊一脸莫名其妙,连连摆手,“我就是随口胡咧咧,游戏打输了瞎抱怨呗。是你自己技术牛逼,硬生生给扛下来了!厉害厉害!”他拍了拍陈旭的肩膀,笑容真诚又浮夸,完全是个为同事高兴的草包少爷模样,“行了,我撤了,饿死了。陈工你也赶紧歇会儿。”
说完,他双手插进裤兜,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朝电梯间走去,背影依旧纨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系统救援战,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坐在旁边打瞌睡的观众。
陈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屏幕上完全恢复正常的系统界面,心中翻江倒海。
巧合?
运气?
他试图用这两个词解释,但理智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质疑。
那些“提示”的精准度,那种对处理逻辑瓶颈近乎直觉般的暗示……绝非“运气”二字可以承载。
就在这时,财务副总监林薇抱着一份文件,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准备送往孙浩的办公室。
她脚步轻盈,面色如常,经过陈旭工位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恢复正常的屏幕,又掠过陆临渊消失的电梯口方向,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敲响了孙浩办公室的门。
“请进。”孙浩的声音带着疲惫。
林薇推门而入,将文件放在桌上:“孙总,这是您要的三季度现金流预测补充材料。”
“嗯。”孙浩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系统恢复正常的界面。
他似乎在通话,对着蓝牙耳机说:“……对,临风少爷,系统故障已经解决了,比预期提前很多……嗯,排查主要是陈旭负责,IT运维组的……那个私生子?哦,陆临渊啊,他一直在旁边,说了几句不着调的外行话,可能无意中给了点启发?主要还是陈旭自己找到了关键……是,是,我明白。我会留意,继续盯着。”
林薇放下文件,安静地转身退出。
在门关上的刹那,她听到孙浩对着耳机补充了一句:“老爷那边……嗯,知道了,我会转告临风少爷。”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走廊里光线明亮。
林薇站定,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刚才屏幕上恢复如常的数据,想起陈旭脸上那种劫后余生又充满困惑的神情,想起陆临渊离开时那轻松随意、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背影。
运气好到离谱的草包?
还是……一个将一切算计到骨子里,连“无意”和“巧合”都能完美演绎的伪装者?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文件夹光滑的边缘。
电梯门打开,陆临渊从里面晃出来,正准备走向大楼出口。
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那个用于“夜枭”联系的加密线路,而是平时用于陆家内部联络的那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但内容极其简短明确的短信:
「今晚七点,老宅晚餐。父亲。」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解释,甚至没有确认他是否会出席的询问。
只是通知。
陆临渊停下脚步,看着这条信息,脸上最后一点属于“陆二少”的懒散笑意,如同被冰水浇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玻璃幕墙外,陆家老宅所在的西山方向。
暮色四合,山影沉沉。
该来的,总会来。
他收起手机,重新插回兜里,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
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入外面喧嚣却陌生的夜色里。
大楼上方,“陆氏集团”几个大字在夜幕中亮着冷白色的光,俯瞰着这座城市,也俯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