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日头落得慢,西山浮一层淡金薄霞,漫山桉树叶被晚风揉得沙沙轻响,细碎黄叶悠悠飘落在山间黄泥路上,一路铺向山坳深处的覃家大院。田埂上晚稻刚收割完毕,地里只留短短一截枯黄稻茬,道边野菊肆意开着,淡白碎花蒙着薄尘,风一吹便轻轻晃,是粤西山野岁岁不变的温柔光景。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缓缓碾过满地落叶,两道浅浅车辙顺着起伏山径慢慢往前挪,车窗半降,山风裹着草木清苦气息卷进车厢,车里坐着四十七军军长覃逸南,今年六十二岁,两鬓霜白混在黑发之间,常年奔走山野与战地养出一张方正国字脸,面皮泛着温润的红,一身浆洗平整的旧式军装,不见武官咄咄逼人的锋芒,反倒像常年走村串户、熟稔乡俗的乡间老者。他指尖轻轻摩挲膝头纸扎花圈的边角,挽联墨色沉实,端正写着两行字:几十年支援革命忠心耿耿,数百次拼搏事业光照人间。
今日是覃世汉老先生骸骨迁葬覃家祖茔的日子,于覃逸南来说,这一趟无关军务,是晚辈回乡拜谢恩长。早一九三零年,这片山乡贫瘠苦寒,村里十二名青年一心要往左右江投奔红军,身上却凑不出半分路费,一群半大后生蹲在村口老榕树下愁眉不展。彼时覃世汉已是乡里受人敬重的长者,听闻此事,二话不说翻出自家积攒多年的银钱,尽数拆分给众人当作盘缠,天未亮便亲自引路,送这群少年踏上奔赴西北方的长路,当年那十二人里,便有尚且年少的覃逸南。屈指算来,从当年一别到如今,整整四十七个年头流转而过。数十年枪林弹雨走过来,覃逸南心里始终透亮明白,若无当年覃老爷子倾囊相助,便没有今日一身戎装的自己。旁人只看见他身居军长高位,往来皆是官兵干部,却少有人知晓,乱世里这份朴素厚重的乡邻恩情,在他心底,比满身军功勋章还要沉几分。
将军自小读书不多,一辈子守着乡土养出的信义底色,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任凭世道几番颠簸,心底那杆秤从来没有歪过。便是前些年世道纷乱的光景,旁人慌得分不清立场,他却稳稳守住本心,每逢紧要关头行事,总能叫周遭人暗自震动。一九六八年盛夏,省城里一批激进的人找上覃世汉老先生发难,消息传到军营,覃逸南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抽调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卫战士,驱车前往省城,直奔省参事室。彼时覃世汉身为省政协常委,被人关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日日受磋磨。战士们将老人稳妥接进军营安置,一住便是七八载,直到一九七六年山野间风波平息,世道安稳下来,老人才得以踏回阔别许久的覃家大院,良久日子,又转回省城。
四十七军的营盘离覃家大院不过几十里山路,吉普车平稳行驶,不足一个时辰,院门那两株高大的老樟树便撞进眼底。车子停在青石板铺就的院门外,警卫员轻手轻脚将花圈搬下来,摆在院门两侧的青石墩旁,打理妥帖。覃逸南抬脚跨过门槛,院内天井种着几株白兰,枝叶舒展,细碎白花落了一地,淡淡的花香漫在空气里,老太太彭菊早已端坐在厅堂竹椅上等候,见他进门,连忙起身招呼,二人相对坐下,慢慢闲话家常。
彭菊比覃逸南大七岁,按村里流传下来的辈分,将军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婶子。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坐在一起,眼底藏着大半辈子交织缠绕的革命情谊,过往渊源说来绵长。一九四九年末,两广地界迎来解放,覃逸南领着四十七军南下,彼时彭菊扎根粤西,在粤桂边纵队主持政工事务,两军在山野间顺利会师。边纵两万多子弟,多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乡民,熟稔每一道山坳、每一处村落,跟着四十七军一同奔走,收复粤西二十余座县城。战事落定后,遵照中南军区的安排,这支地方纵队统一整编,年老体弱、身上带伤的老兵交由当地政府妥善休养安置,一部分干部转入地方党政机关,扎根乡里打理民生,余下精干子弟整编为完整师级编制。正式归入第四十七军序列。
彼时粤西深山匪患猖獗,数万散匪盘踞山林,滋扰百姓不得安宁。军部考量边纵将士熟悉本地民情地势,便抽调大批原边纵骨干,组建独立师,专门负责清剿各处山匪。彭菊当年在这片地界分量极重,一身担子扛着多重差事,身兼中共粤西行署工委书记、独立师政委、四十七军副政委数职,军政两手一并抓。她与覃逸南搭档多年,山乡剿匪、渡海解放海南岛、乡下土地改革,一桩桩大事并肩扛下,每一件事里,都留下了实打实的功绩。
后来朝鲜战事打响,四十七军接到军令,即刻开拔奔赴前线。临行之前,覃逸南专程来覃家大院辞别,他带着彭菊的长子覃志强,一行人辞别覃世汉、彭菊夫妇,搭着北上的火车,远赴异国的风雪战场。岁月一晃,当年战火纷飞的往事,如今坐在洒满白兰花香的厅堂里闲谈,反倒像一场温和的旧梦。
酒盏刚摆上桌,彭菊率先开口,话语绕不开仕途前程,眉眼间藏着几分关切:“逸娃子,你当中将军长也有些年头了,这阵子上边是不是要有新的调令下来?”
覃逸南性子爽朗,听这话忍不住笑出声,直言婶子眼光通透精准:“可不,婶子这话真是灵验,调令说来便来了。”他伸手从军装内袋取出一纸平整函件,摊开在木桌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调任大军区,任副司令员。
彭菊伸手拿起调令细细端详,片刻之后眉眼舒展,喜上眉梢,笑着打趣:“好啊,这下咱们守着深山的山大王,总算要出山去往更开阔的地界了。”
覃逸南统领的部队常年驻守深山营地,日日与山林朝夕相伴,也难怪彭菊总拿“山大王”三个字同他说笑。二人正聊得投机,厅堂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报告声,覃志梅提着布帘缓步走入,挺直脊背朝着覃逸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嗓音清脆:“报告首长,四十七军文艺兵覃志梅到。”
覃逸南轻轻摆了摆手,眼底漾起温和笑意:“家里不是军营,不必守这些礼节拘束自己。”覃志梅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覃逸南的胳膊,一声声软乎乎唤着叔叔,孩童般的亲近模样,哄得戎马半生的老将军满心柔软。
闲谈片刻,负责操办覃世汉下葬仪式的本地县委干部掀帘走进厅堂,躬身禀报,墓园一应仪式器具、人手全部筹备妥当。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一同走出厅堂,往后山覃家祖茔走去。
覃世汉老先生的下葬仪式办得格外隆重体面。一来乡里百姓感念老爷子早年倾尽家财帮扶青年投身革命,一生厚道仁善,人人心里敬重;二来遗孀彭菊解放前夕执掌一方军政,周边各地村镇的干部,都想着前来送老先生最后一程。祖茔后山那条平整的黄土公路上,一顺排开长长一队车辆,绿色军用吉普车、国产上海轿车整齐并列,在一九七六年冬的乡间山野,这般排场,寻常农户人家是绝难见到的官家座驾。
墓园仪式草草礼毕,一行人折返覃家大院,彭菊早已吩咐后厨备好家宴,留覃逸南与一众晚辈一同落座饮酒。厅堂木桌上摆着时鲜山蔬、熏制腊味,彭菊从内屋抱出一只封存多年的陶坛,掀开泥封,醇厚酒香缓缓漫开,是珍藏数十载的五加皮老酒,她特意取来款待远道而来的覃逸南。
老将军拿起白瓷小酒盅,浅酌一口,双目微微一眯,连声赞叹:“这酒滋味醇厚绵长,竟比市面上流通的茅台还要醉人几分。”
彭菊指尖抚过粗糙的陶坛外壁,缓缓道出酒的来历:“这是我祖父当年抗战年间埋下的百坛五加皮,世汉老爷子生前总念着,等逸南回乡再开坛,如今故人归葬,总算能让你尝上一口陈年佳酿。”
覃逸南心中畅快,接连端起酒盅干了三杯,酒意慢慢漫上脸颊,面皮染上一层浅红,话匣子也收不住,转头看向一旁闷坐不语的覃志强,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志强,你从部队转业回乡经商这么多年,怎么不见做出什么像样起色?”
这话恰好戳中覃志强心底藏着的烦心事。前些日子他与人签下钢材供销合同,反倒被对方设局骗走三万元货款,连日来郁郁寡欢,独自坐在桌边闷头喝酒,全程垂着头,半句也不肯多言。
桌上旁人都不愿多插言戳他痛处,唯有妻子英子心底疼惜丈夫,握着筷子,一下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试图冲淡他心头烦闷。覃逸南听完前因后果,反倒十分干脆利落,给出解决法子:“这事简单,明日你随我回军部一趟,我批五十吨计划内钢材给你,再抽调几名精干战士,陪你去找对方,把被骗走的货款全数讨要回来。”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蓝丽蓉立刻接话,眼里藏着一丝期许:“老军长出手真是大方体恤!我家眼下盖新房,正缺钢材,能不能也帮我们批一点计划指标?反正省城也回不去了,我们干脆就此留在县城安家落户。”
彭菊闻言抬眼看向儿媳,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藏着几分不认同:“在县城教书有什么不好?你们现在住的是教师宿舍,覃家大院偌大屋舍田产,将来都是留给你们的,我实在看不懂你和志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蓝丽蓉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不慌不忙地慢慢辩解:“妈,您看待世事的眼光还是从前那般,太过片面。往后国家不再将阶级斗争当作重心,整体要转向商品经济发展。如今原材料市价低廉,趁现在囤一批钢材建房,等往后物价逐年上涨,房屋资产自然跟着增值,将来转手变卖,所得钱财足够供家中永利两兄妹读书求学,这笔账细细算来,怎么都划算。”
一旁的覃志梅听着嫂子句句算计生意,心底不大认同,温声开口劝解:“嫂子满脑子生意经,城里有宿舍,大院有厢房,不必这般为难长辈求钢材指标。”
覃逸南不愿婆媳、姑嫂之间的争执,冲淡今日贺喜、祭奠故人的双重心绪,连忙从中调和打圆场:“丽蓉,先不必纠结建房钢材的事,等我先帮志强把被骗的货款全数追讨回来,再慢慢替你安排,咱们先放下烦心事,举杯饮酒叙旧。”
蓝丽蓉见目的暂且达成,顺势转开话题,端起酒盅扬声笑道:“今日是祝贺覃叔叔升任军区副司令的好日子,在座众人一同举杯,共贺前程!”
老将军心中畅快,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彭菊见状起身,走到厅堂正中,环视满桌晚辈开口提议:“孩子们,今日难得你叔叔高升,咱们行酒令对对联,对上的免罚酒水,对不上的自罚一杯。逸娃子,你先来出上联。”
覃逸南连忙摆了摆手,连连推辞:“我自小从军,行伍出身,不通诗书文墨,这酒我直接认罚便是,不必出题为难我。”
彭菊态度坚定,不肯松口:“宴席定下的规矩,万万不能破例。”
覃逸南拗不过她,只得应下,顺势提出一个要求:“行,那我有个规矩,每一副对联要两人一同应对,择优选用,答不出的罚酒,志梅,小胜一对参与。”
满桌晚辈兴致高涨,纷纷催促军长出题。覃逸南挺直脊背,拉开洪亮沉稳的嗓音,目光落在覃志梅身上,缓缓道出上联:“覃逸南进城,前程似锦。志梅,你来接下联!”
覃志梅略一沉吟,很快应声作答:“老将军上阵,宝刀未老。”
满厅堂众人纷纷拍手叫好,气氛热闹起来。
覃逸南又将目光转向身旁垂首扒饭的覃永胜,开口提点:“小胜,你是覃家后辈里的小秀才,该你对下联。”
覃永胜垂着脑袋,只顾着扒拉碗里米饭,全然不理会覃叔祖的提点。身旁坐着的母亲英子,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低声提醒:“胜儿,该你作答了。”
小胜放下手中竹筷,不紧不慢抬眼,淡淡开口:“我倒是有一句下联,只怕伯伯听了,心里会不痛快。”
在座众人皆是一愣,纷纷停下手中碗筷,目光齐齐落在少年身上。彭菊也凝神注视孙儿,静待他开口。覃逸南放声大笑,摆了摆手宽慰道:“尽管说来,伯伯洗耳恭听,绝不怪罪。”
覃永胜轻轻皱起两道细眉,摇头晃脑,缓缓念出那句下联:“美猴王下山,难有作为。”
一句话落地,方才喧闹的厅堂瞬间寂静无声。覃逸南抬手摸了摸两鬓花白的发丝,自嘲般轻笑一声:“照你这话讲,我如今调去军区做副司令,倒像是失了花果山的孙悟空,处处束手束脚了?”
英子心头一紧,慌忙抬脚轻轻踩了下儿子的脚背,疼得覃永胜失声大叫:“妈,别踩我!”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这份突兀的喧闹反倒弄得英子手足无措,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局促地低下头。
彭菊神色沉静,安安静静打量自家孙儿片刻,片刻后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覃逸南的掌心,低声赞叹一句:“这对子倒是藏着心思,这孩子看得通透。”她侧过身,伏在覃逸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而后抬声对众人道:“我和老太太商量过,这杯贺喜酒,咱们一同举杯共饮。”
一旁的覃志梅满心不解,轻声发问:“方才我对的对联工整贴切,为何也要一同喝酒?”
小胜伸手拽了拽姑姑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姑姑,认个输认罚便是。”
两位老人的目光一同落在覃志梅身上,眼底带着长辈独有的、不容推辞的温和威严,志梅无奈,只得端起酒盅:“好,我认罚。”
覃永胜冲姑姑做了个得意的鬼脸,气得覃志梅伸手拧住他的耳朵,佯作嗔怪:“你这促狭小子,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彭菊与覃逸南对视一眼,一同望向覃永胜,温声开口:“小胜,跟在座长辈说说,你这句下联,心里藏着什么用意?”
覃永胜此刻全无半分怯意,朗声慢慢解释:“伯伯统领一军,往日驻守深山营地,四面青山环绕,物产丰饶,本是自在花果山。如今调去军区当副司令,头衔前头多了个‘副’字,上头层层管束,凡事不能随心施展抱负,自然难放开手脚做大事。依我心里所想,宁做一方鸡头,不做依附他人的凤尾。”
蓝丽蓉听完这话,当即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胜儿,你这想法太过偏颇不妥!如今是共产党领导的天下,满脑子封建山大王的念头,往深了说,本质就是军阀主义,万万不可再这般想。”
彭菊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擦黑,院外樟树影沉沉压下来,便开口叫停宴席,众人各自起身散去,晚辈们分头归家。
送别覃逸南走向军用吉普车时,周遭只剩二人相对,四下无人,老将军悄悄凑近彭菊,低声留下一句断语:“覃永胜是一把双刃剑,他日不论为善作恶,都必将搅动周遭风云。”
彭菊立在院门前,目送军车顺着蜿蜒山径慢慢走远,车轮卷起细碎尘土,渐渐消失在暮色山林深处。她站在白兰落满的天井里,晚风卷着草木凉意在身侧拂过,心底一时翻涌着振奋期许,一时又沉甸甸压着化不开的心事,说不清是喜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