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上方,“陆氏集团”几个大字在夜幕中亮着冷白色的光,俯瞰着这座城市,也俯瞰着他。
那光像是某种冰冷的审视,陆临渊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矮身坐了进去。
引擎低吼着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指关节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频率。
老宅的晚餐邀请,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是父子情深。
陆振声那个老狐狸,还有他那位好哥哥陆临风,终于要开始“正式”掂量他这个私生子的分量了。
陆家老宅坐落在西山半山腰,是座颇有年头的中西合璧式建筑,灯火通明却掩不住那种沉淀下来的阴郁。
车驶入铁艺大门,穿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园林,停在主楼门廊下。
赵伯早已候在那里,一身熨帖的西装,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经年不变的恭敬微笑:“二少爷,老爷和大少爷在餐厅等您。”
“辛苦赵伯。”陆临渊跳下车,脸上又挂起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把车钥匙抛给一旁的佣人,脚步轻快地踏上台阶,仿佛只是回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家宴。
餐厅里水晶吊灯光华璀璨,长长的餐桌只坐了主位和两侧的两个位置。
陆振声坐在主位,穿着深色中式立领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陆临风坐在他左手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对陆临渊微微一笑:“临渊,到了。路上堵吗?”
“还行,哥。”陆临渊拉开右手边的椅子坐下,身体放松地陷进柔软的皮革座椅里,好奇地打量着桌上已经摆好的前菜,“哟,今天吃法餐?爸,换厨子了?”
陆振声这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扫过他花里胡哨的衬衫和挑染的头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开动吧。”
餐具是精致的银器,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微响。
前菜是低温慢煮的扇贝配鱼子酱,味道清鲜。
陆临渊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一句“这酱调得还行”、“扇贝火候过了点”,十足一个挑剔的食客。
陆振声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看一眼平板。
陆临风则姿态优雅,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主菜鹅肝上桌,陆振声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在公司,还适应?”
来了。
陆临渊心里冷笑,面上却立刻垮下脸,叉起一块鹅肝塞进嘴里,含糊地抱怨:“适应啥呀爸,无聊死了。天天看那些报表,数字跳得我眼晕。还不如我在国外玩赛车、搞派对有意思呢。那破部门,屁事没有,就几个老油条喝茶看报,闷得我都要长蘑菇了。”他语气里的嫌弃和无聊浑然天成,找不出一丝破绽。
陆振声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陆临风适时地放下水杯,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带笑:“爸,临渊这次倒挺谦虚。我听说,今天IT那边出了个大麻烦,核心数据库差点崩了,临渊正好在旁边,‘随口’提点了几句,帮了大忙,让陈旭提前了好几个小时把问题解决。”他看向陆临渊,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临渊在这方面,似乎有点天分。”
陆临渊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又有点得意的表情:“啊?那个啊!我就随便说了两句游戏卡顿的事儿,谁知道那哥们儿就开窍了!运气,纯属运气!哥你消息真灵通。”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陆临风笑容不变,语速平缓,“临渊既然对具体业务有点兴趣,老在观察组待着确实屈才了。爸,我有个想法。”
陆振声抬眼:“说。”
“集团旗下,不是有个‘云海市传统工艺美术厂’吗?连着亏损好几年了,设备老旧,产品跟不上市场,工人也半死不活的。扔了可惜,毕竟是老招牌,养着又是无底洞。”陆临风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最近集团不是成立了那个‘新锐文创孵化基金’吗?我想着,不如把这个厂划过去,试试‘托管’模式,也算是给基金一个练手的项目。可以让临渊……过去参与学习一下,接触接触实体管理,总比在办公室干坐着强。爸您觉得呢?”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晶灯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陆临渊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云海工艺美术厂?
他知道那个地方,位于城西老工业区,半停产状态,一堆历史遗留问题,工人安置、债务纠纷、陈旧设备……谁碰谁倒霉。
这哪是“加担子”,这分明是把他架到火上烤,还是个注定烤糊的烂摊子!
接手,做得再好也回天乏术,业绩必然难看;拒绝?
一个“畏难”、“不堪大用”的标签立刻就能贴死他。
老狐狸沉默着,显然是在权衡。
陆临风这一手,既在表面上给了他“机会”,又设下了一个必败之局,还能试探他的深浅和父亲的态度。
陆临渊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慢慢浮现出混合了错愕、为难,又隐隐有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复杂表情。
他挠了挠头,看向陆振声,语气不太确定:“爸,管理工厂?我……我没试过啊。听起来是比看报表有意思点,但……我能行吗?”他犹豫着,又瞥了一眼陆临风,像是被兄长的“信任”打动,“不过哥既然觉得我可以……那,要不我试试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一个无知无畏、有点被虚荣心驱使的草包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陆振声深邃的目光在陆临渊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陆临风。
餐厅里只剩下呼吸声。
漫长的几秒后,陆振声端起手边的红酒,呷了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可以。临风,你安排人协助他,把情况摸清楚。”
“好的,爸。”陆临风微笑颔首。
晚餐剩下的时间在一种表面的和谐中度过。
陆临渊又开始抱怨鹅肝太肥,不如街边烧烤,陆振声偶尔应一声,陆临风则体贴地让人给他换了道清爽的冰沙。
饭后,陆临渊以“困了,明天还要去那个破厂子看看”为由,早早告辞。
陆振声去了书房,陆临风则说要处理几份邮件,留在了餐厅。
回到二楼那间他名义上在老宅的客房,陆临渊反手锁上门。
脸上所有的懒散、浮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床头一盏光线昏暗的小夜灯。
他走到窗边,厚重的丝绒窗帘拉着,外面是沉寂的山林夜色。
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枚母亲留下的银色怀表。
表壳冰凉,但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却传来一丝异样的、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他心跳快了一拍。
上次触发,还是刚回国时。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式,调整表冠,用特定角度让微弱的夜灯灯光照射表盘内侧的微型接收口。
没有数字浮现。
表盘下的微型投影区,光影扭曲,浮现出一串混乱的、不断跳跃的乱码字符,像是受到强烈干扰的信号。
字符杂乱无章,毫无规律,伴随着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磁杂音。
陆临渊屏住呼吸,死死盯着。
乱码持续了大约五秒,突然猛地一收,定格——
那是一组经纬度坐标,后面跟着两个简短的词语:
「别院。地下。勿信。」
字体清晰,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冰冷。
仅仅闪烁了三秒,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
怀表表壳的温热感也迅速退去,恢复成原本的金属冰凉。
无论他再怎么尝试调整角度、照射,甚至轻轻敲击,都再无任何反应。
仿佛刚才那串警告,耗尽了它最后一点隐秘的能量。
更高级别的警告。触发条件未知,内容也更加模糊而危险。
别院?
陆家老宅附属的那个独立小院,以前是给偶尔留宿的客人准备的,近几年几乎闲置。
地下?
勿信?
勿信谁?
陆临风?
陆振声?
还是所有人?
陆临渊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极淡的月光,映亮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
怀表的警告、陆临风突然抛来的、必然失败的“机会”、父亲莫测的态度、画廊里顾清晏那探究的一瞥、林薇不动声色的观察、陈旭眼中残存的惊疑……所有碎片化的信息、面孔、算计,在他脑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碰撞、交织、重组。
试探结束了。
陆临风已经不再满足于监视和消耗,开始主动设置陷阱,要把他拖进具体的、容易暴露无能的泥潭。
而母亲留下的秘密,似乎也到了某个临界点,逼迫着他必须亲自去触碰那片黑暗。
他轻轻握紧了掌心里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眼神在浓重的黑暗里,一点点沉淀、凝聚,锐利得像刚刚磨过的刀锋。
表演,必须进入更危险、也更主动的下一幕了。
窗外,西山夜色浓稠如墨,陆家老宅的灯火次第熄灭,陷入一片昂贵的沉寂。
只有山风偶尔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凌晨两点,陆宅彻底沉睡。
陆临渊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拉链一直拉到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