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佝偻着背,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蒙尘的陶瓶,将里面最后一点浑浊的灯油倒进灯盏。
火苗“噗”地蹿高了些,照亮了萧璟毫无血色的侧脸,也照亮了赵无咎刚刚呈上的一枚普通铜钱——钱孔里,塞着一卷细如发丝的纸条。
萧璟用指尖捻起铜钱,内力微吐,纸条无声化开,露出一行蝇头小楷,是赵无咎的密报:“饵已吞,约在慈恩钟楼,子时。”
“慈恩钟楼……”萧璟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油灯跃动的火苗上,“那里视野开阔,但也四面透风,是绝佳的观测点,也是绝地。”
他抬眼看向肃立一旁的赵无咎:“柳随风如何?”
“紧张,贪婪,但尚在控制之中。”赵无咎言简意赅,“属下按殿下吩咐,只说是隐士高人求购奇物、观测气色,许以重利。他虽疑虑,但穷困与对自身异能的不甘,推着他走。”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那是圣人的境界。”萧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点冰冷的嘲讽,“凡人多的是为五斗米折腰。他那双眼睛,是天赋,也是诅咒。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便是引火烧身的灯芯。”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衣料上划过,“玄微子常年坐镇观星台,与国运龙气相连,神念敏锐非同小可。那枚‘敛息符’……”
“已按殿下要求,在旧物摊上‘不经意’让他瞧见,后又‘机缘巧合’赠予属下防身。”赵无咎回答,“他只当是主家赏赐的寻常护身玉佩,不知其真正功效。”
萧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油灯,仿佛在积蓄力量。
三日后,子时前两刻。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着穿过皇城西南角废弃的坊市,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慈恩钟楼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丛中,砖石斑驳,木质的飞檐斗拱早已朽烂大半,如同一个被时代遗弃的巨人骨架。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攀上钟楼残破的阶梯。
柳随风的心跳得厉害,每一次落脚,腐朽木板传来的轻微“吱呀”声,都让他头皮发麻。
怀里那方祖传的望气盘,隔着几层布料,依旧传来冰凉的触感,却也比不上他手心里的冷汗。
怀揣着一百两银子的巨款,和更深不见底的秘密,他被推到了这高处不胜寒的绝地。
“稳住。”身前的“吴三”(赵无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到了。只管做你的事,其余有我。”
钟楼顶层,四面只剩断壁残垣,狂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赵无咎选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让柳随风蹲下,自己则像一尊石像,立在他身侧阴影中,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沉睡般的皇城。
柳随风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望气盘。
古旧的圆盘在稀薄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中央那根指针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祖辈留下的、残缺不全的催动法门——其实不过是集中精神,将注意力灌注于盘中,配合极其微弱的家传导引术内息。
起初,盘面毫无反应。
只有远处观星台方向,传来一片朦胧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那是混杂着象征高官厚禄的堂皇金色,与代表深不可测修为的清冽青色的光晕,如同实质的云气,笼罩着那座高台。
威严,肃穆,深广。
那是国师玄微子,以王朝供奉之身,兼修道法巅峰的直观体现。
柳随风心头震撼,这就是帝国顶端的气象吗?
他勉强稳住心神,继续“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接近子时三刻。
天地间阴气达到最盛,而后一阳初生。
观星台上的金青气运,似乎也随之发生着极其微妙的变化,流转加速。
就在这时——
“啊!”柳随风喉头猛地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呼,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手中的望气盘差点脱手!
透过那劣质灵石和古旧盘面的放大与模糊映照,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观星台上空那原本应该纯粹、凝实的金青气运深处,不知何时,悄然渗出了丝丝缕缕极其细微、混杂在绚烂光晕中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并非从观星台向外散发,恰恰相反,它们如同拥有生命和吸力的触手,从皇城四面八方,从那些灯火明灭的宫殿、府邸之中,缓缓地、源源不绝地飘出,朝着观星台顶部汇聚,然后被“吸”了进去!
那些丝线传递来的感觉,让柳随风灵魂都在颤栗。
那不是力量,而是某种“衰败”、“病气”、“怨念”、“枯竭”的集合体。
他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呻吟,看到了生命力的流逝。
“你看到了什么?”赵无咎的声音立刻在他耳边响起,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柳随风牙齿都在打战,勉强组织语言:“线……灰黑色的线……好多……从城里……不,主要是皇宫那边,还有几个特别亮堂的大府邸里飘出来……被观星台吸进去了!那线的感觉……好难受,像是……像是腐烂的东西,又像是很多人在哭……”
“方向!记住最粗、最密集的几股来自哪里!”赵无咎声音陡然转厉。
柳随风强忍着恶心和眩晕,死死“盯”着那无形的轨迹:“皇宫……最里面,皇上住的地方……有一股很粗的。还有……城东,气派最大的那几座王府,有两三股。还有……城西,几座府衙后面的大宅子……”
赵无咎眼神锐利如鹰,将柳随风颤抖报出的方位牢牢记在心里。
殿下之前的推测,正在被证实!
玄微子,或者说他背后的仙门,果然在暗中“汲取”着什么。
而这汲取的,很可能就是大炎王朝最后的元气,以众生负面情绪或国运衰败为养料!
就在柳随风感觉精神快要透支,眼前望气盘景象都开始模糊扭曲时——
观星台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
“哼!”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封千里的寒意与沛然莫御的威压!
紧接着,一道隐晦但强横无匹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水波,又如同扫过大地的冰冷探照灯光,以观星台为中心,骤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速度极快,眨眼即至!
柳随风浑身血液几乎冻结,连思维都停滞了,只剩下本能的巨大恐惧——被发现了!
千钧一发!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猛地按在他的后脑和背心,将他死死压得贴在冰冷残破的地面上!
同时,另一只手似乎将一块微凉的东西拍在了他的肩颈处。
是赵无咎!
他在神念及体的前一刹那,将柳随风按倒,同时激发了萧璟所予、被他伪装成普通玉佩挂在腰间的那枚“敛息符”!
一股微弱却玄奥的波动瞬间将两人笼罩。
那冰冷的神念水波,堪堪拂过钟楼。
在残垣断壁间稍作盘旋,似乎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协调的“空洞”感(敛息符造成的感知屏蔽),但又无法确切锁定。
神念来回扫了两遍,如同耐心的猎人在检查可疑的草丛。
钟楼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终于,那神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缓缓退去,如同潮水般收回观星台方向。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失,赵无咎才松开手。
柳随风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彻底浸透,手里的望气盘“哐当”一声掉在旁边。
“走!”
赵无咎没有任何废话,一把捞起几乎虚脱的柳随风,将望气盘塞回他怀里,如同拎着一只鸡崽,身形连闪,沿着来路疾退。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皇城迷宫般的阴影深处。
钟楼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石室内,新添的灯油让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光线比之前明亮了些。
萧璟盘膝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麻纸,上面用炭条勾勒着简陋的皇城舆图。
他的手指,正按在代表“观星台”的那个圈上。
轻微的叩击声从暗道传来,三长两短。
福伯打开石板,赵无咎闪身而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和夜露。
他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将钟楼所见所闻,连同柳随风战战兢兢的描述,以及玄微子那记警觉的神念扫描,一字不漏地禀报。
萧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按在舆图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当赵无咎说到柳随风辨认出的、灰黑丝线最密集的几处来源——皇帝寝宫、三皇子府、户部尚书府、京营节度使府……萧璟的指尖,在舆图对应的几个点上,缓缓划过。
“以众生怨煞、国运衰败为薪柴……”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石室中幽幽回荡,“难怪国运龙气萎靡至此,除了天灾人祸,内里竟早已被蛀空。玄微子……好一个仙门国师。这哪里是护国,分明是在‘食国’。”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灯火,似乎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神念如此警觉,巡查这般仔细……说明他们的‘汲取’,已到了关键时刻,或是……即将完成某个阶段。不容有失,故而草木皆兵。”
赵无咎沉声问:“殿下,柳随风此人……”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玄微子已经警觉。查,很快会查到工部旧库那晚的异常气机残留,然后顺藤摸瓜……”萧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柳随风是线索,但也是诱饵。用好了,能反向误导;用不好,你我顷刻暴露。”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锁魂咒的阴寒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脊背挺得笔直。
“赵无咎。”
“在。”
“传讯给‘老秦铁铺’,启动‘蛰龙’预案第一变。”萧璟的语速不快,却斩钉截铁,“抹去柳随风与‘吴三’在城西旧书摊的一切接触痕迹。悦来老店那边,制造他因欠租被驱赶、愤而离京的假象。要快,要自然。”
“那柳随风本人?”
“他不能消失,至少现在不能。”萧璟走到石室墙壁前,看着那盏油灯,“把他‘送’到城外庄子,严加看管,但待遇从优。他那双眼睛,还有用。告诉他,主家要带他去外地鉴别几处前朝遗迹,是‘大活计’,酬劳加倍。”
“是!”赵无咎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瞬,“殿下,玄微子既已警觉,观星台乃至皇城内的巡查必定加强。我们下一步……”
萧璟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油灯温热的铜盏边缘,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然后,他移开手指,拈起灯盏旁一粒不知何时落入的、细小的灰尘。
指腹轻轻一搓。
灰尘湮灭无痕。
“下一步,”他吹掉指尖不存在的灰烬,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千钧,“该让我们的国师大人,找点别的事情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