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石室内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几分。
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映照着萧璟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没有立刻解释这“别的事情”是什么,而是缓缓转向福伯。
“福伯,你冷宫几十年,与那些最低微的杂役、采买、倒夜香的,可还有些能说上话、用点铜板使唤得动的?”
福伯浑浊的眼睛动了动,躬身道:“有……有几个。都是烂命一条,给点好处,让买些……不打眼的东西,办点跑腿的活儿,还行。不敢问,不敢说。”
“很好。”萧璟从怀中摸出一张刚写好的、字迹潦草的清单,递给福伯。
纸是劣质麻纸,字用炭条写就,内容却让人眼皮直跳:“陈年柏木棺材钉三枚,需出土不超过七日,沾有湿泥者。十年以上墓地背阴处三寸下的黑土一捧。清明子时出生、活过三年的雄鸡冠血一小瓶。阴年阴月阴时死去的女子坟头,朝北生长的第一株野草三根。还有……黑狗崽的心头血三滴,需刚出生脐带未断者。”
福伯接过纸条,枯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纸条凑近油灯,记住内容,然后将其投入灯焰。
麻纸蜷曲,化为灰烬。
“分七日,去七个不同的、最不起眼的药铺、杂货摊、甚至棺材铺买。”萧璟叮嘱,“每次只买一样,用散碎铜钱或最次的银角子。买完绕远路,确认无人跟踪,再从不同入口回来。你这张老脸,就是最好的掩护。”
“老奴……明白。”福伯将灰烬碾碎。
萧璟又看向赵无咎:“你在外走动方便,需弄到几样更‘特别’的东西。千年坟土核心的‘阴煞结晶’米粒大一块;至少百年历史的破败庙宇主梁木屑;还有……最关键的一味——‘怨念结晶’。”他顿了顿,“这东西寻常地方没有。需得去那枉死人数过百、且怨气郁结不散超过十年的凶煞之地,如战场、冤狱、大型矿难遗址,于子夜阴气最盛时,以特殊法门凝结地脉中沉积的怨煞之气。此物最为危险,也最易被玄微子这类修神念者察觉,务必小心。”
赵无咎面色凝重,抱拳:“殿下,此物恐需时间寻访合适地点,且施法时恐有异象……”
“我知道难。”萧璟打断他,“但锁魂咒根植魂魄,乃巫道诡术结合。寻常驱邪破咒之法,如同以沸水浇灌毒藤,藤死前必反噬宿主,且施咒者立生感应。唯有这‘噬魂蛊’之法,是引另一条更阴毒的毒虫入体,让锁魂咒这头饿狼,去撕咬那条毒虫。二者同源相斥,皆以魂力怨煞为食,互相吞噬消耗,方能将咒力从我魂魄主体上引开,搏得一线喘息之机。这是饮鸩止渴,但鸩毒已入喉,别无选择。”他目光扫过两人,“此法源于第八世北荒大巫的禁忌传承,凶险莫测。成,则我恢复部分行动之能;败,咒力与蛊毒同时爆发,我顷刻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但若不试,三日后,锁魂咒彻底固化,我便是任人宰割的活死人。你们,可敢陪我赌这一把?”
赵无咎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的。刀山火海,但凭吩咐!”
福伯也颤巍巍跪下:“老奴……老奴活够了。能跟着殿下,值。”
萧璟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力托起两人。
这内力微弱,却精纯凝练,是他强忍不适,从被锁魂咒死死压住的丹田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量。
“起来。我们的时间,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是偷来的。”
接下来的两日,石室变成了炼狱工坊。
福伯凭借几十年冷宫生涯练就的、老鼠般的谨慎与市井底层的人脉,陆陆续续将清单上那些诡异物品,用破布、油纸、竹筒小心翼翼地带了回来。
每一次回来,他都脸色苍白,身上似乎都沾染了那些地方特有的阴冷腐朽气息。
赵无咎则在第三日深夜返回,带来了三样用特殊铅盒密封的物件。
打开时,即使有铅盒隔绝,也有一股阴寒刺骨、混杂着无尽绝望怨恨的气息丝丝缕缕溢出,让油灯的火苗都骤然黯淡,灯焰边缘结出细微的白霜。
尤其是那“怨念结晶”,仅米粒大小,漆黑如墨,表面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嘶吼,看一眼便觉心悸神摇。
萧璟让福伯用最后一点灯油,在石室中央地面,按照记忆中的大巫阵图,画出一个扭曲繁复、充满蛮荒邪异感的血色阵纹。
阵纹核心,是一个碗口大的凹坑。
他盘膝坐在阵前,闭目调息片刻,将状态调整到紧绷而清醒的极致。
然后,他拿起一柄赵无咎弄来的、锈迹斑斑却异常锋利的薄刃小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口子。
殷红中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的血液,滴入凹坑。
血液落下的瞬间,地面那血色阵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散发出一股吸力。
萧璟眼神一厉,按照顺序,将墓土、棺木钉粉末、鸡冠血、野草汁液、黑狗心尖血……依次滴入或投入凹坑中的血液里。
每加入一样,凹坑中的混合液体就翻腾得更剧烈一分,颜色从鲜红迅速转为暗红、紫黑,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腥臭与阴寒。
当那块“阴煞结晶”和庙宇木屑加入时,整个凹坑猛地一震,一股灰黑色的雾气蒸腾而起,雾气中隐约传来凄厉的呜咽。
“殿下!”福伯和赵无咎同时低呼。
萧璟脸色已白如金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颗滚落。
但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最后那颗“怨念结晶”。
他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在右手食指指尖同样划开一道口子,挤出一滴比左手更浓郁几分的淡金色血液,精准地滴在漆黑的怨念结晶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结晶剧烈颤抖,表面那些扭曲的面孔骤然清晰,发出无声的尖啸!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怨念冲击顺着血液的联系,狠狠撞入萧璟的识海!
“呃啊——!”萧璟闷哼一声,身体剧震,眼前瞬间发黑。
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愤怒、绝望的画面和情绪洪流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那是百年来无数枉死者的临终残念!
与此同时,心脉深处,那蛰伏的锁魂咒如同被血腥味刺激的鲨鱼,猛地苏醒,爆发出阴冷刺骨的黑灰色咒力,疯狂扑向侵入萧璟体内的怨念与血气!
它本能地要将这挑衅它领域的一切异种魂力怨煞吞噬、同化!
内外交攻!
萧璟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扔进了磨盘,一边是怨念结晶的混乱冲击,一边是锁魂咒的冰冷绞杀。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腥甜味在口中蔓延。
不能晕!晕了就前功尽弃!
他强守灵台一点清明,第二世儒圣浩然正气修炼法门中的“定魂篇”口诀在心间流淌,虽无浩然气,却有明心志、镇魂魄的微光。
第三世军神于绝境中死战不退的坚韧意志,化作无形的骨架,支撑着他几乎要崩溃的神魂。
凹坑中,紫黑色的混合液体在怨念结晶加入后,沸腾到了顶点,然后诡异地向内收缩、凝固。
无数细密的血丝、黑气、怨念在里面纠缠、碰撞、融合。
萧璟按照大巫秘法,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残存微弱的内息为柴,催动阵纹。
他的手指在颤抖,却稳定地结出一个个古老扭曲的手印,口中诵念着拗口晦涩、音节古怪的巫咒。
时间一点点过去。
福伯和赵无咎屏息凝神,看着萧璟的身体时而剧烈抽搐,时而僵直不动,脸色在惨白与潮红间转换,周身散发出忽冷忽热、忽正忽邪的混乱气息。
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打扰。
就在萧璟感觉自己意识即将被痛苦和混乱彻底淹没时——
凹坑中沸腾收缩的液体,猛地一静。
紧接着,所有外散的阴寒、怨气、血腥味骤然向内坍缩!
一颗米粒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有着诡异螺旋纹路、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肉瘤状物体,静静躺在凹坑底部。
它看起来如此微小,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贪婪与阴毒气息,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专门吞噬魂魄与生机。
噬魂蛊,成了!
萧璟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右手并指如剑,蘸取自身掌心血,在那暗红色肉瘤上飞速画下一个极其简化的符印。
“去!”
他低喝一声,指尖引动,那枚“噬魂蛊”如同被无形之手摄起,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红芒,闪电般没入他自己的心口膻中穴位置!
“唔!”
萧璟身体陡然弓起,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膛!
他双手死死抓住身前的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心脉深处,剧变陡生!
锁魂咒那庞大阴冷的咒力,如同嗅到绝世美味的饿狼,放弃了对萧璟魂魄的全面禁锢,疯狂地涌向刚刚植入的那点暗红!
噬魂蛊则如同一个贪婪的毒虫,兴奋地扭动着,主动迎上,开始疯狂撕咬、吞噬涌来的咒力!
两股同样阴毒、同样以魂力为食的力量,在萧璟的心脉战场展开了惨烈的厮杀与吞噬!
痛苦并未减轻,反而从魂魄被禁锢的冰冷沉滞,变成了两股力量在体内疯狂绞杀、撕扯的凌迟剧痛!
但那股无处不在、将他灵魂牢牢锁死的禁锢感,确实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萧璟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
他颤抖着,缓缓抬起左手。
内视之下,心脉附近,一黑一红两股力量纠缠成一团,互相侵蚀,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锁魂咒的大部分力量被噬魂蛊死死拖住,再也无力全面封锁他的魂魄和经脉。
但那方寸之地,也成了永不休止的战场,持续传来针扎火烧般的隐痛。
更重要的是,这两股力量在此交战,他的心脉和丹田上方区域,就成了绝对的禁区。
任何稍强的真气流经或爆发,都可能打破平衡,导致两者同时失控反扑。
这意味着他依旧不能动用超过“炼气三层”左右的真气,且绝不能进行激烈搏杀或长时间运转周天。
他试着按照最基础的炼气法门,引导天地灵气(虽然稀薄)入体。
灵气进入经脉不再像之前那样艰涩凝滞,虽然流转间心口隐痛加剧,但确确实实可以运转了。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在丹田缓缓滋生。
炼气三层。这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力量上限,也是平衡下的安全极限。
但这足够了。
萧璟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身体依旧虚弱,心口的隐痛如同附骨之疽,但那股将他钉死在棺材里的冰冷枷锁,确实松开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喀喇”声。
福伯和赵无咎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殿下……”
萧璟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放着从工部旧库默记下来的零碎资料,以及柳随风那晚观测的记录(由赵无咎口述补充)。
他摊开那些粗糙的麻纸,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锁魂咒初步受制,意味着他有了最基本的自保和行动能力。
被动等死的局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现在,该主动出击了。
他的手指划过工部旧库记录中关于“公孙冶”、“天外奇石”、“核心嵌槽”的条目,又点在柳随风观测到的、那些被观星台吸收的“灰黑丝线”来源方位。
“两条线。”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清晰的决断,“赵无咎,继续查公孙冶。活要见人,死要见后裔或传承。重点放在京城及周边可能藏匿前朝匠人秘档、或有特殊古老工匠家族传闻的地方。尤其是那些没落的世家、隐世的匠户、甚至……盗墓贼的渠道。钱不够,想办法。需要人手,用最稳妥的单线。”
“是!”赵无咎领命。
萧璟的目光,则投向了石室上方那厚重的地层,仿佛穿透了它们,望向皇宫深处某个方向。
“另一条线,在宫里。”他缓缓道,“皇家藏书阁,尤其是存放前朝秘档、天文历法、工营造物等冷僻卷宗的‘天禄西阁’。那里或许有关于‘天命轮盘’、‘传国玉玺’真正用途,乃至‘公孙冶’更多记载的蛛丝马迹。”
福伯闻言,脸上露出难色:“殿下,天禄西阁……守卫虽不比核心宝库,但也非等闲。尤其近日,观星台那事之后,宫内巡查必然加紧。您现在这身子……”
“所以,不是以‘太子’的身份去。”萧璟打断他,目光落在福伯身上,“福伯,你能不能,给我弄一身最低等、最不起眼、在宫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杂役服饰?最好是负责夜间清扫、倒泔水、清理阴沟的那种。”
福伯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老奴……认识一个专管冷宫偏远区域夜香车的老太监,他手下缺人,常找些外面的流民顶缸,给几个铜板就行。
衣服……老奴去想办法。”
萧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走到油灯旁,拿起灯盏,将里面所剩无几的灯油缓缓倒入一个破碗,然后拿起一块破布,蘸着冰冷的灯油,开始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和污垢。
动作缓慢,专注。
仿佛那不是在擦手,而是在打磨一件即将投入黑暗的兵器。